合爐那天,素梅先去了媽媽的牌位前,按規矩辦完了該辦的事。然後她提著一個保溫的提鍋,來到福德祠。
「土地公。」她把提鍋打開,一碗封肉端端正正供上桌,「我來還願。」
「我做出來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裡面有一種剛剛哭完又擦乾淨的清爽。
「我媽媽的封肉。我照她的簿子做的。她在頁邊寫說我怕鹹,鹽要減半——」她笑了一下,「她都記得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神像,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土地公。」她說,「那天我家灶跤那陣風,我知道不是剛好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供桌後,福伯笑瞇瞇的臉沒有變,只是端起茶杯,朝她的方向,很輕很輕地舉了一下。
供桌旁,琴嬤站在她的封肉前面,低頭聞著那個氣。醬色的、深的、慢火燉透的——她自己的味道,從女兒的手裡重新長出來。
素梅捧起筊。
「媽。」她說。這一次不是問土地公了,是直接喊媽媽,「你有吃到嗎?」
福伯看向琴嬤。
琴嬤點頭:「有。」
啪。聖筊。
「好吃嗎?」
琴嬤伸手抹了一下眼睛,聲音穩穩的:「鹹淡剛好。」
啪。聖筊。
素梅深深吸了一口氣。第三個問題,她捧著筊,貼在額頭上很久很久,才問得出來:
「這樣……你可以放心了吧?」
琴嬤看著跪在墊子上的女兒。看著她鬢角這幾年多出來的白頭髮,看著她絞著圍裙的手——那條發白的圍裙,今天也繫在身上——看著這個她罵了一輩子、疼了一輩子、掛念了三年放不下的傻女兒。
「可以了。」她說。
啪。
兩片筊落在地上,一平一凸,聲音脆得像什麼東西應聲而斷——那種斷不是壞掉,是解開。全廟都聽見了。
掃地的阿田伯停下掃帚,看看地上的筊,看看神像,忽然就笑了。
「今天的筊,」他說,「有聲音。」
素梅伏在跪墊上,哭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。沒有人催她。香慢慢燒,煙直直上,供桌上的封肉冒著細細的熱氣。
她起身的時候,眼睛腫腫的,臉上卻是三個月來第一次有的那種鬆。她把封肉留下:「這碗請土地公。」鞠躬,提起空提鍋,走出廟埕。
琴嬤沒有跟。
橘橘一驚。三年來,她從沒讓女兒離開過三步——他抬頭看她。
琴嬤站在供桌邊,目送女兒的背影出了廟埕,轉過巷角,不見。她站得直直的,像交出了什麼站了很久的哨。
「不跟了?」橘橘輕聲問。
「不用跟了。」琴嬤說,「她會自己走了。」
她低頭看看橘橘,難得地,沒有兇:
「不過還剩一件事。」
「一句話。」她說,「我那句話,還沒收回來。」
〔台語註〕合爐:喪期滿後將亡者香火併入祖先牌位的儀式;灶跤:廚房;聖筊:筊杯一平一凸=神明應「是」;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