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特批的風，花光光了。」橘橘小聲對福伯說，「我的帳戶現在空空的，連半頁都掀不起來。」
福伯望著供桌上那碗封肉，望了一會兒。
「上尾彼陣風，」他說，「算我的。」
「福伯？」
「衙門有衙門的帳，」土地公慢悠悠地把袖子攏好，「毋過老人嘛有老人的私奇錢。」
當天晚上，老房子的燈又亮了。
素梅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攤著那本深藍布面的食譜。合爐辦完了，願也還了，可是她捨不得闔上這本簿子。她一頁一頁地翻，不是在找菜，是在讀信——滷筍絲那頁記著「筍要先煮過，不要偷懶」；菜尾湯那頁記著「剩菜不要丟掉，湯頭最讚」；紅蟳米糕的頁角畫了一個小小的叉，旁邊註「梅仔不吃螃蟹，改蝦」。
每一頁都有她。她讀了三十頁才發現，這本食譜從頭到尾，根本就是一本關於她的簿子。
窗外，一陣風來了。
不知道哪裡來的風，溫溫的，帶著一點點線香的味道。它掀起頁面，嘩啦啦地，把剩下的頁數一口氣翻到底——
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沒有菜名。只有一行字，一個日期。日期是十幾年前的冬至。字跡還是那個瘦硬的字跡，但寫得很小，擠在頁面的最角落，像一句不想被人看見、又捨不得不寫的話：
「今天梅仔煮菜頭湯。我嫌鹹。」
「其實，比我煮的，好吃。」
素梅盯著那兩行字。
十幾年前的冬至。她記得那鍋菜頭湯。她記得媽媽皺著眉說「有夠鹹」，記得自己在流理台前紅了眼眶，記得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在媽媽面前開火。
原來那天晚上，媽媽回到房裡，偷偷寫下了這個。
嫌是嘴裡的。字是心裡的。
「媽……」素梅的手指撫過那行小字，一遍，又一遍，「你這個人……你這個人哪……」
餐桌旁，琴嬤站在女兒身後——不是兩步遠了，是就在身後，靠得很近很近。她看著女兒的手指停在自己十幾年前的心裡話上，終於，把那句欠了半輩子的話，說出了口：
「對不起，梅仔。」
「那句是氣話。你煮的，都很好吃。每一樣，都很好吃。」
素梅聽不見。可是她忽然抬起頭，看向空蕩蕩的餐桌對面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輕輕地說：
「媽，我知道了。」
「我都知道了。」
橘橘蹲在窗台上，看見琴嬤身上那層薄薄的光，忽然清了、亮了，像一件皺了三年的衣裳被兩隻手慢慢撫平。
她轉過頭，對窗台上的橘橘說：
「貓班長。」
「跟衙門說——我可以走了。」
〔台語註〕掀：翻開；上尾：最後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；嘛：也；私奇：私房（私奇錢＝私房錢）；合爐：喪期滿後將亡者香火併入祖先牌位的儀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