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一天,花姐的貓網回報了一件怪事:舊街尾老房子的後門,出現了一碗飯。
素梅是在食譜的內頁發現那行字的——夾在滷筍絲和菜尾湯中間,不起眼的一行:
「剩飯剩菜,放後門。打過招呼的。」
打過招呼的。跟巷子裡那些毛茸茸的鄰居,打過招呼的。
於是三年後的那個早晨,老房子的後門,重新出現了一碗飯。第一個去吃的,是四隻奶貓——搖搖擺擺,你推我擠。花姐蹲在牆頭上看著,看了很久。
飯,是會傳的。
隔天黃昏,福德祠。報告書寫好了,攤在供桌上等墨乾。橘橘蹲在旁邊,一欄一欄地看:
「靈籍:陳李秀琴。滯留事由:心願未了。未了事由:一句話,一道菜。輔導經過:貓班長辦理,細節真濟,容後面稟。結案方式:辦煞矣。」
黃紙化煙去,一炷香回。朱印落在末尾:「准。擇吉日引渡。」
福伯提筆補了一行小字:吉日——就今仔日。
光亮起來的時候,廟埕上都到齊了。福伯、虎爺、放學趕來的小露,牆頭上花姐帶著一整排貓——她這一代都到了,那碗飯餵到的第四代——四隻奶貓——擠在最前面,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但學著大家坐好。
暖色的光,穩穩的,這一次橘橘覺得,像灶火。
琴嬤把圍裙解下來,摺得整整齊齊,看了最後一眼,放下了。
她先走到牆頭下,仰起頭:「紙箱、舊衣服,以後你自己有辦法吧?」
「我們有地盤。」花姐說。
「那就好。」琴嬤點點頭,「後門那碗飯,順便幫我看顧著。」
「那碗飯,」花姐把頭撇開,「本來就是我們在看顧的。」
琴嬤朝福伯深深行了一個禮:「土地公,每年天公生,我沒辦法再來幫忙炊粿了。」
「你炊過的,」福伯笑瞇瞇的,「攏真好食。」
最後,她走到橘橘面前,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認識以來,這是她第一次用這個高度跟他說話。
「貓班長。謝謝。」
「職責所在。」橘橘把尾巴收得端端正正。
琴嬤看著他,忽然伸出手指,虛虛地點了點他的胸口:
「你也快去辦你自己的事。」
「我的事?」
「你那張報告書,」她說,「還是空白的。」
橘橘怔住了。
琴嬤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走進光裡。走到一半,她回過頭,用她那個教人的音量,丟下最後一句:
「靈籍的事,去問清楚!戶口亂記,是要害死誰——」
光收了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大家說。慢了半拍,因為都在笑。
那天晚上七點半,橘橘坐在廟埕口,面向巷口。香火簿上,他的頁面重新開張,福伯記了新的第一筆:「琴嬤案結,衙門例賞,功德一。」
一。他看著那個小小的數字。
攢功德是要幹嘛?他還是不知道。
不過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人。這就夠了。等,是可以一邊攢、一邊等的。
(卷二・完)
〔台語註〕濟:多(真濟=很多);煞:結束(辦煞=辦完)/竟然;矣:了(語尾助詞);今仔日:今天;廟埕:廟前廣場;炊:蒸(炊粿=蒸粿);攏:都、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