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談是奶貓帶回來的。
四隻奶貓現在會跑了，也開始學大貓講話。夜巡點名的時候，最小的那隻縮著脖子報告：「夜市……夜市有黑影！會不見的黑影！」
「黑影？」
「食堂的哥哥姊姊都看過！收攤以後才出來，蹲在滷味攤那邊，一叫牠，咻——就不見了！穿過牆壁不見的！」
穿過牆壁。橘橘的耳朵立了起來。活貓穿不了牆。
牆頭上，花姐睜開眼睛，懶懶地接話：「不是壞東西。」
「你知道？」
「夜市邊角，來了一隻沒掛單的。」花姐說，「新的。黑色，年輕，獨行。我們的貓過去打招呼，被她哈得彈了回來。」
「沒掛單的野靈……」橘橘皺起眉頭，「怎麼會沒人來報？」
「她不想讓人報。」花姐把頭擱回前爪上，「那種的，你別太奢望。獨行的貓，生前就不入群了，死了以後更不會。」
「你看過她？生前？」
「看過。」花姐說，「夜市尾的獨行貓。不吃食堂，不讓人靠近，跟誰都沒來往。我們的地盤她不進，我們也不去吵她。」
「叫什麼名字？」
花姐從鼻子裡哼出一聲：「野貓，哪有名字。」
話是這樣說，她的尾巴尖卻朝夜市的方向，若有似無地點了一下。
橘橘聽懂了。去看看。
收攤後的夜市是另一個世界。收攤前的烤魷魚味沉在鐵捲門縫裡慢慢變冷，油煙凝在遮雨棚上，一滴一滴。橘橘沿著攤車的影子走，鼻子張到最開。
滷味攤在夜市尾，攤車推進騎樓，用帆布罩著。
帆布底下的陰影裡，有一雙眼睛。
金黃色的，浮在一團比夜更黑的黑裡。橘橘停下腳步，把尾巴放平，用最標準的貓禮貌開口：
「你好。我是橘橘，福德祠的——」
「哈——！」
那團黑炸了毛，整整大了一圈。金黃的眼睛瞪著他，背拱成一座橋，聲音又低又啞，像磨刀。
「我不是要——」
黑影往後一縮，穿進騎樓的牆壁裡，不見了。
乾乾淨淨，連一絲氣味都沒有留下。死掉的貓，靈的鼻子聞不著味道——橘橘自己也是。
他在原地坐了很久。
被哈氣不要緊，貓的世界裡，哈氣只是「別過來」，不是「我討厭你」。要緊的是別的——
她炸毛之前、穿牆之前，那雙金黃色的眼睛，最後看的不是他。
是攤車底下，靠牆的那個角落。
一隻逃走的貓，回頭看的地方，就是她放不下的地方。橘橘走過去。
角落裡，端端正正放著一個白瓷碗，碗沿一圈藍線。碗裡裝著滷味的邊角——豆干頭、幾片肉、半顆滷蛋——還冒著淡淡的、溫溫的氣。
有人擺的。擺的人，走了沒多久。
可是碗裡的氣，一絲都沒有被動過。
一隻瘦成那樣的貓靈，夜夜回到一個裝滿食物的碗前面。看著。不吃。
橘橘蹲在碗邊想了很久，怎麼想都想不通。他只確定了一件事——
這個碗，就是她放不下的東西。
〔台語註〕掛單：暫時寄住（原佛寺用語，此處指靈寄籍於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