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橘橘提早到,藏進對面麵攤的攤車底下,連尾巴尖都收好。
蹲點,是貓的看家本領第二條。
十一點過後,夜市徹底靜了。那團黑影從騎樓的牆裡滲出來,落地無聲。她繞著滷味攤的帆布走了半圈,最後在攤車底那個碗的前面,坐下。
坐得直直的,看著碗。不動,也不吃。
橘橘正想著要怎麼開口才不會又被哈——
光,來了。
暖烘烘的,從巷子的盡頭亮起來,安安靜靜的,像那年在診間亮起來的一樣。光裡有個聲音,不用耳朵聽的:來吧,這邊走。
黑貓彈起來的速度,比橘橘看過的任何一隻貓都快。
她炸著毛,貼著地面狂奔,鑽攤車、繞水溝、抄防火巷,一路跑出夜市。光在後面跟了一小段,慢慢的,像伸出去又收回來的手,最後靜靜地熄掉了。
巷子裡只剩橘橘,和他自己有點發麻的尾巴。
他看過靈追光、等光、捨不得光。
他第一次看到——有靈在逃光。
「走光?」回到廟裡,福伯聽完,捻鬍子的手停了停。
「逐暗攏按呢?」
「花姐說,差不多有一個多月了。」
福伯嘆了口氣:「修復了後,光真骨力。人一過身,光隨到,隨接。毋過光袂強迫——你毋行,伊就熄;明仔載,閣來。」
「光說話的聲音……」橘橘想起診間那道光,暖在心口上的那句「來吧」,「她也聽得到嗎?」
「有。」福伯說,「逐擺攏有。」
「聽得到,還逃?」
「就是聽有,才走。」福伯望著廟埕外,「光無歹意,這伊知。伊驚的毋是光——是光彼爿。彼爿是新的,新的所在,著愛閣重新相信一擺。」
「這樣可以逃多久?」
「光有耐心。」福伯說,「毋過衙門無。新歿之靈,一直無領光、無掛單,過一站仔,就會變一張公文,落佇——」他朝供桌上拍拍,「咱這个桌頂。」
橘橘想起琴嬤的催辦文,皺起了臉。
桌底下,虎爺的聲音浮上來:「你欲按怎?」
「我想去把她——」
「莫掠。」虎爺打斷他,「驚過頭的貓,你愈追,伊走愈遠。貓,愛用貓的步數。」
「什麼是貓的步數?」
虎爺閉著眼睛:「你家己是貓,你問我?」
橘橘蹲在供桌上想了一整個下午。想他自己剛掛單的時候,想虎爺的嫌棄、福伯的茶、阿田伯牆角那半塊發糕——
想著想著,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。
她夜夜回去,冒著被光找到的險也要回去,坐在那個碗的前面。
一個裝滿食物的碗。一個她明明餓著、卻一口都不吃的碗。
貓不會為食物冒這種險。會讓貓冒險的,從來不是碗裡裝的東西——
是擺碗的人。
「貓的步數。」橘橘跳下供桌,「我知道了。」
先弄清楚——那個碗,是誰擺的。
〔台語註〕逐暗:每晚;攏:都、全;按呢:這樣;了後:之後;骨力:勤快;過身:過世;毋過:不過、但是;袂:不會、不;毋:不;伊:他/她/牠;明仔載:明天;閣:又、再、還;逐:每(逐工=每天、逐擺=每次);擺:次(一擺=一次);聽有:聽得懂、聽見;廟埕:廟前廣場;爿:邊、側(彼爿=那邊);所在:地方;著愛:得要、必須;掛單:暫時寄住(原佛寺用語,此處指靈寄籍於廟);一站仔:一陣子;佇:在;咱:咱們(含聽者);桌頂:桌上;欲:要、想要;按怎:怎麼、怎麼樣;莫:別、不要;掠:抓;步數:招數、辦法;家己: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