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，橘橘蹲點的時間又提早了三個鐘頭——這次，他要看的是收攤前。
滷味攤的生意不錯。掌杓的是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年，繫著一條太大的圍裙，動作又快又順：剪滷味、裝袋、找錢，對客人靦腆，話不多，「謝謝」說得很小聲。
「阿凱！加一份豆干！」隔壁攤喊。
「好！」
阿凱。橘橘把名字記下來。
十點半，人潮散了。阿凱開始收攤：擦檯面、刷滷鍋、掃地，連攤車輪子周圍的油漬都蹲下來擦掉。最後，他把攤車推進騎樓，罩上帆布——
然後，他做了一件跟收攤無關的事。
他從攤車最下層的置物格裡，拿出一個瓷碗。白色的，碗沿有一圈藍線，洗得乾乾淨淨。他往碗裡裝了些滷味的邊角——豆干頭、幾片肉、半顆滷蛋——蹲下來，把碗放在攤車底靠牆的那個角落。
放得端端正正。
「墨墨——」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暗巷，輕輕喊，「來吃飯。」
沒有貓來。
阿凱也不急。他就蹲在那裡，手肘撐著膝蓋，對著黑黑的巷子講話，像講給誰聽：
「今天生意不錯。有一個阿伯稱讚我們的滷汁。」
「天氣要變涼了。你那個地方，有地方可以躲風嗎？」
他等了一會兒，把圍裙脫下來摺好，站起身：「我先回去。明天再來。」
腳踏車的聲音遠了。
暗巷的陰影裡，那團黑，慢慢走了出來。
她走到碗前，坐下。坐得直直的，看著碗裡的滷味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喉嚨動了一下，又一下。
但她沒有吃。也不是不想吃——橘橘看得出來，那是不會吃的樣子。新歿的靈，沒人教過她，牙齒只會咬空。
橘橘從陰影裡走出來，在三步以外坐下——貓的禮貌距離。
「他叫你墨墨？」
黑貓的毛炸起了一半，看清是他，又慢慢落回去。這次沒有跑。她把頭轉開：
「……那是他亂取的。」
「亂取的？」
「他說，黑得像墨汁潑出來的，就叫墨墨。」她的聲音硬邦邦，「沒水準。」
「我叫橘橘。」橘橘說，「因為我是橘的。」
墨墨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說：你們人類取名字，都這麼沒水準？
「嗯。」橘橘點頭，「不過，都是好名字。」
「好在哪？」
「取名字的人，每天都在喊。」他說，「喊到今天，還在喊。」
墨墨不說話了。她低下頭，看著那碗她吃不到的滷味，看著看著，喉嚨又動了一下。
橘橘站起來，走近了一步。
「那個，」他用學長的口氣說，「我教你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