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不用人教。」
墨墨撂下這句,低頭對著碗裡的滷蛋就是一口——
喀。牙齒乾乾淨淨地咬了個空。
她愣住,又咬一口。喀。再咬。喀。
橘橘沒有笑。一點都沒有。他當年對著麻油雞,咬空的次數比這還多。
「食氣,有食氣的規矩。」
他把福伯教他的那一套搬出來,最要緊的那句,連口氣都學了七分像:
「鼻子湊近,慢慢吸。莫想講你咧食物件——想講,伊咧共你講話。」
墨墨瞪了他三秒,到底是餓贏了面子。她半信半疑地把鼻子湊到碗邊,用力一吸——
嗆到了。咳得整團黑毛一抖一抖。
「太快了。」橘橘說,「你不是在搶。沒人要跟你搶。」
「誰說我在搶!」
「那就慢慢來。」
第二次,她放慢了。鼻尖貼近碗沿,小小口地、一絲一絲地吸。
滷汁的香氣化成一道暖流,從鼻尖流進去。八角的香,醬油的甜,滷了千百回的老滷鍋那種深深的、沉沉的味——
還有藏在最裡面的,別的東西。
一句「來吃飯」。一句「天氣要變涼了」。一句「明天再來」。這幾百個晚上,蹲在這裡講過的每一句話,全都滷進這個碗裡了。
墨墨僵住了。
然後,她的眼睛裡湧出了什麼,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掉進碗裡,無聲無息。
「我眼睛進沙了。」她惡狠狠地說。
「嗯。」橘橘把頭轉開,很配合地看向別的地方,「夜市風大。」
「就是說。」
「沙很多。」
「……你別說話。」
她哭了很久。哭完,把剩下的氣一絲一絲吃完,留了三分。
「為什麼要留三分?」她吸著鼻子問。
「規矩。我師傅教的。」橘橘說,「吃光光,心意就斷了。留三分,明天才會再有。」
「……你們廟的貓,連吃飯都這麼囉嗦。」嘴上這樣說,那三分她留得規規矩矩,一絲都沒多碰——比橘橘當年上道多了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貓?」她抹了抹臉,沒好氣地問,「什麼都會,什麼都要管。」
「橘橘。」他坐正,把尾巴收得端端正正,「榕光里福德祠,編外貓班長。」
墨墨嗤了一聲:「貓班長?什麼怪名字。」
「試用期都快滿了。」橘橘強調。
「那你來管我幹嘛?我又不是你們廟的。」
機會來了。橘橘清清喉嚨,用他練習了一路的、最不經意的口氣說:
「說到這個——福德祠現在還有床位。紙箱很多,屋簷不會漏雨,每天有供品……」
墨墨臉上那一點點剛剛才鬆開的東西,唰地一下,全部關上了。
她站起來,退了兩步,背拱起來,聲音冷得像換了一隻貓:
「廟?」
「廟是人蓋的。」
〔台語註〕食氣:(本作設定)靈吃供品的香氣與心意;莫:別、不要;咧:在、正在(表進行),接動詞後表持續(留咧=留著);置句尾表疑問=呢(賰的咧=剩下的呢);物件:東西;伊:他/她/牠;共:把、跟、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