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廟是人蓋的。」墨墨說,「人說的話,聽聽就好。」
「人會拜,人會求,人會跟你講得口沫橫飛——」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像在唸一條她背了很久的規矩,「不過人,會變。」
橘橘沒有反駁。
他想起虎爺的課:驚過頭的貓,你愈追,伊走愈遠。他把已經到嘴邊的「不是這樣」吞回去,只是坐著,把尾巴收好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說,「那個我不再提。」
墨墨瞪著他,像在等他繼續勸,好讓她可以繼續兇。結果他真的不勸了,她反而不知道要兇什麼,毛悻悻地落回去。
「……你這隻貓,真奇怪。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。」
那天之後,橘橘沒有再提掛單。但他夜夜報到。
夜巡路線改了,繞夜市一圈變成必修。有時教一點供品的氣的訣竅(「發糕的氣最難吃,要配茶的氣——特地留給你的不算,那種是甜的」),有時教躲雨的位置(「騎樓第三根柱子後面,風都吹不到」),有時什麼都不教,就是並肩坐一會兒,看收攤後的夜市慢慢暗下去。
有一晚,他帶她走了一圈「夜市氣味地圖」:烤魷魚的焦香收在第三攤的鐵板縫裡,最厚;臭豆腐霸道,三攤以內別的氣都別想出頭;青草茶攤的氣最涼,夏天蹲在旁邊吸兩口,比樹蔭還退火。墨墨跟在後面,嘴上說無聊,鼻子倒是一路認真地抽。
墨墨嘴上永遠嫌:「你又來?」「貓班長真閒。」「不用你教。」
但橘橘注意到,他到的時間若晚了,她會坐在騎樓口——不是碗的位置,是看得到巷口的位置。
嘴硬的貓,等人的坐法都一樣。
而且她開始會問問題了。問得很不甘願,一次一題:「你們廟那隻虎……會咬貓嗎?」「你們那個土地公,每天都在幹嘛?」「掛單……要錢嗎?」
橘橘一題一題答,答完不多說。釣魚的貓都知道,線要放長。
有一晚,虎爺出巡,遠遠站在夜市口看了一陣。墨墨背對著沒看見,橘橘去送虎爺的時候,虎爺只說了一句:
「彼隻,傷過。」
「傷在哪?我看她身體好好的——」
「傷佇『相信』。」虎爺說,「骨頭斷去,會好。彼位斷去,上歹醫。」
「那要怎麼醫?」
「你這款問題真濟。」虎爺轉身走進夜色,聲音飄回來,「陪。毋是拖。時到,伊家己會行。」
陪,毋是拖。橘橘把這五個字收好,跟虎爺教過的每一句一樣。
半個月過去。
一個落大雨的晚上,夜市收得早,騎樓下只剩雨聲。兩隻貓靈並肩蹲著,看雨水在攤車帆布上匯成小河,一條一條流下來。
墨墨忽然開口。
「喂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想不想知道——」她盯著雨,沒有看他,聲音悶悶的,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,「我為什麼,這麼討厭人?」
〔台語註〕掛單:暫時寄住(原佛寺用語,此處指靈寄籍於廟);伊:他/她/牠;佇:在;上歹:最難(上歹擲=最難擲);這款:這種;濟:多(真濟=很多);毋:不;家己: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