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最早的記憶,是一個紙箱。」
雨聲把夜市洗得很安靜。墨墨盯著帆布上的水流,慢慢地說。
「箱子裡本來有五隻。下大雨,箱子放在河堤邊,水一直進來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講別隻貓的事,「天亮的時候,剩我一隻。」
橘橘一動也不動。
「後來有人把我撿回去。」墨墨說,「那家的小孩抱著我不放。我那時候想:啊,原來這樣就叫做家。」
「住不到一個月。那家的大人說——」她頓了頓,喉嚨裡滾出一聲很輕的笑,「黑貓,不吉利。」
「第二個紙箱,公園邊。這次沒下雨。」她說,「一樣的紙箱,我坐過兩次。」
雨嘩嘩地下。橘橘想說什麼,發現喉嚨裡什麼都沒有。有些事情,聽的人插不上話。
「從那天起,我就知道了。」墨墨說,「人的話,是講給自己爽的。抱你的手,會把你放進箱子。所以我不入群、不吃食堂、不讓人摸。我自己一隻,最好。」
「不過那個攤子……」
「那是意外。」她很快地說,快得像在辯解,「他每晚都放一碗。我從巷子口看,看了半年。從巷子口,到攤車底,我走了三個月。從攤車底,到那個碗——」
她停住了。
「我就快相信了。」她說,聲音第一次抖了,「那一晚,他收攤收得早,在馬路對面喊我:墨墨,來吃飯。我就跑過去。」
「天剛暗的路。車的燈,掃過來——」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墨黑的前爪。
「看不到黑色。」
雨聲填滿了接下來的每一秒。橘橘坐在那裡,想起自己是怎麼死的——在阿謙的懷裡,暖暖的,被摸著背。同樣是死,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一份,奢侈得說不出口。
「所以我知道,」墨墨把眼睛閉上,「黑色,本來就不應該讓人看見。老天造我這個顏色,就是叫我別出現。」
「不對。」橘橘說。
「什麼不對?」
他還沒想好怎麼講。但他知道那句話不對,錯得很深,深到必須現在、立刻反駁,哪怕講得笨。
「你要是不應該讓人看見,」他說,「那個碗,是放給誰的?」
墨墨睜開眼睛。
「你每晚跑回去,就是為了看那個碗還在不在。」橘橘看著她,「你自己說——你到底在看什麼?」
墨墨沉默了很久很久。雨小了一點。
「……碗要是不見了,」她終於說,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蓋掉,「我就知道,這個世界,我來過,跟沒來過——」
「一樣。」
橘橘站了起來。
「不一樣。」他說。
「你又——」
「你不是沒人看見。」他看著她,一字一字,「這句話我不是在安慰你。是你看錯了。你只看那個碗——碗以外的,你都不敢看。」
「我會證明給你看。」
他轉身走進雨裡,走了兩步,又回頭補了一句學長式的叮嚀:
「風大,別蹲在這,去第三根柱子後面。」
雨聲裡,墨墨看著那個橘色的背影變淡、消失,很久很久,才慢慢挪去第三根柱子後面。
風真的吹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