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勤務表上，有一條是橘橘自己加的：巡老公寓。
沒有人派他。他就是每隔幾天，會走過那條巷子，跳上對面的圍牆，看一眼四樓那扇窗。以前窗簾是深藍色的，現在換成了米白色——上個月，新房客搬進來了。
今天，窗台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貓跳台。就擺在窗邊——他以前趴了十二年的那個位置。
跳台上，睡著一隻橘貓。年輕，圓滾滾，睡得四腳朝天，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
窗裡傳來新房客講電話的聲音，是個年輕女生：「……有啦有啦，我有養一隻貓。牠叫肥肥。」
橘橘的耳朵抖了一下。
「怎麼會取這種名字？」電話那頭大概也問了同樣的問題。女生理直氣壯：「因為牠真的很肥啊。」
肥肥。
橘橘在牆頭上坐直了，深深覺得有必要替全天下的橘貓說一句話：橘貓不是肥，是骨架大。
跳台上的肥肥忽然睜開眼，直直看向牆頭——活貓看得見他。兩貓對望了幾秒，肥肥打了個大哈欠，翻個身，繼續睡。太陽斜斜照進窗台，照在那身橘毛上，暖烘烘的。
位子換人了。橘橘看了很久，慢慢地想：不過太陽，還是一樣的。
有貓睡在那裡，總比空著好。
回到廟裡，謙媽正好在。供桌前擺著一個拆開的包裹，她一樣一樣往外拿，一邊跟土地公報告：
「阿謙寄回來的。中秋他要加班，不能回來——」她的聲音頓了一下，又提起來，「月餅兩盒，一盒放你們這裡，土地公你吃甜甜。」
然後她拿出最後一樣東西，愣了愣。
一個罐頭。海洋魚口味。
罐頭上貼著一張紙條，是阿謙的字：
「媽，這罐麻煩你拿去福德祠，幫我拜土地公。祂知道意思。」
謙媽看不懂，但她照做了。罐頭端端正正供上桌，擺在月餅旁邊：「土地公，這是阿謙特別交代的。什麼意思，你知道就好。」
橘橘蹲在供桌角，看著那個罐頭。
同一個牌子。同一個口味。跟那天一模一樣。
隔了一片海，隔了幾個月，那個人記得那天拜託土地公的事，記得誰愛吃什麼。
「祂知道意思。」福伯輕輕唸著紙條，看了橘橘一眼，笑瞇瞇的。
收完供品，謙媽掏出手機，戴上老花眼鏡，用一根手指頭很吃力地戳。戳了半天，把手機遞給剛好晃進廟埕的小露：「小朋友，阿姨眼睛花，你幫我打這幾個字——『罐頭已經拿去福德祠了。』」
小露劈里啪啦打完，送出。過了一會兒，手機叮的一聲。
阿謙回了三個字：「謝謝媽。」
後面跟著一張貼圖：一隻圓滾滾的橘貓，比著愛心。
謙媽對著那張貼圖看了半天，笑出聲：「這隻，長得真像橘橘。」
供桌角落，本尊把臉別開，尾巴尖翹得老高。
那天晚上，橘橘湊近罐頭，深深聞了一口。
只敢聞一口。剩下的，他想留著——留到中秋那晚，月圓的時候，再慢慢吃。
人沒回來。心意先回來了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