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天,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。」
橘橘把墨墨帶到夜市口的時候,天還亮著。墨墨渾身不自在——她是暗夜的貓,白天的人聲讓她毛躁。
「看什麼?白天的夜市有什麼好看?」
「等一下就知道。」
機車聲由遠而近。一台老舊的機車停在巷口,後座綁著一個網籠,車頭掛袋裡插著一把長柄網。騎車的是個曬得黑黑的中年女人,牛仔褲,袖套,動作俐落地把籠子卸下來。
墨墨的毛,一根一根立了起來。
「那個人……」她的聲音繃緊了,「抓貓的。」
「不是抓。」橘橘說,「你看下去。」
放學的小露蹦蹦跳跳經過,看到籠子,好奇心當場發作:「阿姨,你這是要抓貓貓嗎?」
「不是抓喔。」女人笑了,蹲下來跟她同高,「是請貓咪去看醫生。結紮了,就不用生得整條街都是、每隻都吃不飽。看好了就送回來,一隻都不會少。」
「阿姨,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叫我阿雪姐就好。」
她從機車籃裡拿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,翻開:「你看,這條巷子的貓,我每一隻都有記。」
一貓一頁。照片、毛色、剪耳了沒、親不親人。小露一頁一頁翻,翻到中間,手停住了。
「這隻……」
那一頁貼著一張照片:黑貓,蹲在滷味攤車下,金黃色的眼睛看著鏡頭外的某個人。
「編號四十七。黑貓。攤主取名:墨墨。」阿雪姐的聲音放軟了,「親人程度:高。不給摸,可是會蹲在兩步外等人收攤,會應名字。這種的,是慢熟,不是不親。」
頁面下方,原本寫著一個預定的日期,被劃掉了。旁邊補了四個字,筆跡很重:
「已歿。路口。」
頁角,貼著一張小小的、圓圓的黑貓貼紙。
「這隻最乖。」阿雪姐說,「我本來幫牠排那個禮拜做結紮,做完要幫牠找一個家——牠那麼親人,繼續住外面,太可惜……」
她把資料夾合起來,抱在胸前,像抱著什麼交代。
「慢一步。」她說,「這頁我捨不得撕掉。每次打開資料夾,都會看到牠。」
小露小小聲問:「那……牠後來呢?」
「那天,是我去把牠抱起來的。」阿雪姐的聲音放得很輕,「送去河堤邊的大樹下,埋在樹根邊。那裡太陽好,下午都照得到。」
「我想說,牠生前都住在攤車底下、屋簷底下,」她說,「最後,要讓牠睡一個有太陽的地方。」
阿雪姐收好資料夾,把籠子固定上機車。小露幫忙扶著,說了再見。
臨走前,小露經過巷口的陰影,腳步忽然停了一下。她朝陰影裡看了兩秒,用只有貓聽得到的音量說:
「名冊上的照片,沒有你本人漂亮喔。」
說完就跑了,馬尾一甩一甩。
陰影裡的墨墨整隻僵住,半晌才擠出一句:「那、那個小孩——看得見?」
「看得見。」橘橘的口氣像在介紹廟裡的家具,「王小露。我們的人。習慣就好。」
機車聲遠了。墨墨在陰影裡,久久一動也不動。
她想著那個抱著資料夾的人。那個她生前遠遠躲開的、以為是「抓貓的」的人。那個人的資料夾裡,有她的照片,有她的名字,有一個她從來不知道的、差一個禮拜就到的家。
「傻瓜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我又沒讓她摸過。連一次都沒有。」
「嗯。」橘橘說,「不過你有一頁。」
「歿了還捨不得撕掉的一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