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的夜市，是一年裡最熱鬧的一晚。
烤肉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，一層疊一層；人潮把走道擠成河，孩子舉著燈籠在人縫裡鑽。滷味攤前排了長長的隊，阿凱的手沒停過，剪滷味的喀嚓聲像在打拍子。
今晚多了一個幫手。一個嗓門很大的婦人在旁邊裝袋收錢，動作比阿凱還快——凱媽，中秋生意太好，被拉來壓陣的。
「豆干沒了！後面拿！」
「來了！」
母子倆忙得團團轉。收錢的空檔，凱媽的眼睛掃到攤車底那個空空的角落，眉頭一皺：
「那個碗，你不要再放了喔。餵得整條巷子都是貓，客人看了好看嗎？」
「媽——」
「我跟你講——啊，老闆娘，兩份綜合是不是？來！」
話題被生意打斷了。橘橘和墨墨蹲在對面屋簷上，把這一段收進眼裡。墨墨的耳朵，微微壓低了。
十一點半，人潮退了，鐵捲門一家一家拉下。阿凱送走媽媽，自己留下來收攤。
擦檯面，刷滷鍋，掃地。動作比平常慢，累的。
最後，他還是從攤車最下層，拿出了那個碗。
裝了滷味邊角，比平常多——過節。放到牆角，蹲下來。
「墨墨。」他說，「今天中秋。」
「人家說中秋要團圓。我們攤子今天，我跟我媽一起顧，也算團圓。」他抱著膝蓋，看著黑黑的巷子，「你呢？你有家人嗎？」
沒有回答。從來沒有回答。
「我每次都在想……」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，「那天晚上，我收攤收得早。看你蹲在路對面，我就對你喊——墨墨，來吃飯。」
「你就走過來了。你每次都會走過來。」
屋簷上，墨墨整隻貓僵住了。
「如果那天晚上，是我走過去找你……」阿凱把臉埋進手臂裡，聲音悶悶的，「不是喊你過來……」
「是我叫你過馬路的。」
巷子裡安安靜靜，只有月光。
墨墨從屋簷上跳下去，落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，仰起頭，用盡全身的力氣喊：
「不是！」
「不是你的錯！我自己要走過去的！你喊我，我高興得——那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一聲——」
阿凱聽不見。
他只是抬起頭，抹了把臉，對著空蕩蕩的巷子擠出一個笑：「不好意思，過節講這個。」他把圍裙摺好，「月餅我放了一塊在碗邊。不知道你吃不吃得到……吃吃看。」
腳踏車聲遠了。墨墨跪坐在碗前，看著那塊小小的蛋黃酥，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，找到陰影裡的橘橘，聲音啞的：
「學長。」
她第一次這樣叫他。
「要怎麼樣……才能讓他知道，不是他的錯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