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橘把問題帶回廟裡。虎爺聽完，閉著眼睛，半天，吐出一句：
「有的話，毋免傳。」
「那他要背那個錯背多久？」
「傳話是共伊講『毋是你的錯』。」虎爺說，「毋過彼款話，別人講一百擺，攏無伊家己講一擺較有效。人，會家己共家己講——時到。」
「時到，是什麼時候？」
「時到，就是伊有法度為著彼件代誌，做一項物件的時陣。」虎爺睜開眼，「你會當做的，毋是傳話。是予伊有代誌通做。」
橘橘還沒參透這句話，事情就先來了。
三天後，一張紅色的通知單，貼上了滷味攤的攤車。
「經民眾檢舉：本攤位於騎樓餵養流浪動物，影響環境衛生。請即改善。近日將會同衛生單位到場稽查。——市場自治會」
凱媽的聲音，半條夜市都聽得見。
「我早就跟你講過！」她把通知單拍在檯面上，「你那個碗要是再放，我們這攤就不用做了！客人看到檢舉單，誰還敢來買？」
「媽，貓從來沒上過攤——」
「人家要檢舉，就是檢舉！你再有理，講到天邊也沒用！」她指著攤車底那個角落，手在抖，「收起來。今天就收。」
阿凱張了張嘴，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因為凱媽下一句話，聲音啞掉了：「這攤，是你爸留下來的。」她別過臉去收攤，「我們母子就剩這攤。不能出事。」
那天晚上收攤，阿凱沒有裝滷味。
他把瓷碗拿出來，用水洗過，擦乾。屋簷上的墨墨看著，指甲掐進了瓦片——來了。碗要沒有了。她來過和沒來過，就要一樣了。
可是阿凱沒有把碗丟進回收桶。
他從攤車裡找出一條乾淨的布，把碗一圈一圈包起來，包得嚴嚴實實，然後拉開攤車最內層的置物格——放進去，擺正，關上。
做完，他蹲回那個空空的角落前，對著暗巷說：
「墨墨，不好意思。碗，先收起來。」
「不是不擺了。」他說，「是先收著。我會想辦法。」
屋簷上，墨墨怔怔看著那個關上的置物格。
不是丟掉。是包起來，收在離他最近的地方。
「不是不要了。」她聽見自己說，「是收好。」
隔天放學後，福德祠開會。橘橘報告完，廟埕上安靜了幾秒——然後小露先跳起來：「檢舉超過分的！阿凱明明每天都把巷子擦得那麼乾淨！」
「生氣沒有用。」花姐從牆頭躍下，「稽查是規矩的事。規矩的事，就用規矩贏回來。」
福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：「按呢，逐家來參詳——」
廟埕外，圍牆的陰影裡，一團黑靜靜地蹲著。
不進來。但也，沒有走。
墨墨第一次，離福德祠這麼近。
〔台語註〕毋免：不必；共：把、跟、向；伊：他／她／牠；毋：不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；彼款：那種；攏：都、全；家己：自己；擺：次（一擺＝一次）；較：比較、更（較緊＝快一點）；法度：辦法；為著：為了；代誌：事情；物件：東西；時陣：時候；會當：能夠；予：給／讓、被；廟埕：廟前廣場；按呢：這樣；逐家：大家；參詳：商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