稽查訂在傍晚六點半，貓的行動訂在七點整。
自治會的人先到，衛生所的稽查員跟著，夾著資料板。凱媽一早就把攤位擦了三遍，站在旁邊，手在圍裙上絞來絞去。阿凱深呼吸，鞠了個躬：「麻煩你們了。」
檯面、滷鍋、地板、水溝。稽查員一路看，一路在板子上打勾。走到攤車後，他停下來：「檢舉說，這裡有在餵流浪貓？」
空氣繃緊了。
「有。」阿凱老實回答，「不過不是亂餵。請你們看後巷。」
後巷裡，麵店阿姨早就「剛好路過」，一開口就停不下來：「稽查的，我跟你講，這個孩子每天晚上收攤都把整條巷子擦得乾乾淨淨！比我家灶跤還乾淨！」
里長伯「也剛好路過」，拍著阿凱的肩膀：「年輕人有在管理啦，不是放著讓牠們亂。」
阿雪姐把資料攤開：絕育數字、剪耳照片，和小露那張畫得漂漂亮亮的規劃圖。「這條巷子的貓，我們做志工的都有列冊管理。如果准設一個定點，我們負責絕育和清潔——」
「講這麼多，」稽查員推推眼鏡，「貓呢？」
話音剛落，七點整。
巷口，貓來了。
一隻接一隻，虎斑走牆根，白襪仔走簷頂，錯開三步，不搶不擠，魚貫走到牆角的定點，各自坐好。四隻奶貓排在最後，走得歪歪扭扭但一隻不少。志工擺下碗，貓群安安靜靜地吃，吃完，舔舔嘴，一隻接一隻，各自散去。
全程沒有一隻貓靠近攤位三步以內。
屋頂上，墨墨盯著每一條動線，尾巴尖繃得筆直，像個督戰的將軍。
稽查員看呆了。他看看貓，看看圖，再看看貓——半晌，在資料板上寫了幾行字：
「現場為有管理之定點餵養，環境清潔。建議依規劃圖輔導設點、志工合作管理，非屬取締案件。」
自治會的人跟里長伯當場拍板：就照這個圖，定點設後巷角落，訂做「夜市巷子貓公約」。
人散了以後，凱媽站在攤車邊，很久沒說話。
剛才，麵店阿姨拉著她講了半天：你兒子每天晚上怎麼擦巷子、怎麼把牌子釘好、怎麼跟人鞠躬。她聽著聽著，眼眶就熱了。
「媽。」阿凱小心翼翼地開口，「那個碗……」
「要餵，」凱媽把臉別開，聲音硬硬的，「就餵到讓人稱讚。」
阿凱愣了兩秒，笑開了。他拉開攤車最內層的置物格，把布包一層一層打開，瓷碗擦得亮亮的，放回後巷新定點的第一個位置。
凱媽在圍裙上擦擦手，走過來，往碗裡放了一粒滷蛋。
「第一碗，」她說，「要豐盛。」
〔台語註〕灶跤：廚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