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約掛牌那個禮拜,阿凱揹著書包,繞去了一趟寵物店。
出來的時候,袋子裡裝著一整袋項圈。橘紅色的,帶一圈反光條,車燈一照就亮,像一小圈火。
老闆娘找錢的時候多問了一句:「年輕人,你養幾隻?買這麼多。」
「不是我的貓。」阿凱說,「是巷子的。」
掛項圈那天傍晚,阿雪姐來幫忙。定點餵食的時間,貓一隻一隻來,一隻一隻被輕輕按住、扣上項圈。
虎斑掙扎了兩下,發現有滷味吃,妥協了。白襪仔全程僵硬,掛完衝出三公尺,回頭發現大家都有,又慢慢走回來。四隻奶貓的脖子太細,掛不住,阿雪姐把小號的項圈掛在窩邊:「長大了再掛。」
最後是花姐。
她端坐在牆頭,睥睨全場,一副「本宮不掛那種俗物」的臉。阿凱舉著最後一個項圈,仰頭等著,也不催。
僵持了整整一分鐘,花姐嘖了一聲,跳下來,把脖子伸過去,頭撇向一邊:快點。
喀。扣上了。
「好看。」阿凱說。
「喵。」花姐冷淡地應付,尾巴尖卻誠實地翹了一下。
收工前,阿雪姐在機車旁翻開資料夾,翻到第四十七頁。
她拿出筆,在「已歿。路口。」的下面,添了一行小字:
「巷子的貓,現在每一隻都掛上反光項圈了。你的功勞。」
寫完,她用手指把那張黑貓貼紙的翹角壓平,合上資料夾,發動機車走了。
天黑透了。阿凱蹲在定點旁,看著巷子裡一小圈一小圈的反光,被路過的機車燈掃亮,又暗下去,又亮起來。
「這樣,」他說,「晚上,車都看得到你們了。」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巷口——那個路口的方向——對著夜色,安安靜靜地說:
「墨墨。」
「我沒能顧到你了。」
「剩下的,我都要顧到。每一隻,都不能再像你這樣。」
陰影裡,墨墨慢慢走了出來。
她走到他腳邊,坐下,仰起頭看他。他看不見。她知道他看不見。她還是坐得端端正正,像接受一枚看不見的項圈。
「原來……」她的聲音抖得不成句,「我不是沒人看見。」
「我是被人看得最深的那隻。」
阿凱在巷口站了一會兒,忽然自己笑了一下,搖搖頭:
「我知道啦。」他對著夜色說,「你要是在,你一定會說:不是你的錯,是我自己要走過去的。」
「你就是那種貓。」
墨墨猛地抬頭。
「所以我不要再怪自己了。」阿凱把空袋子摺好,塞進口袋,「我要把你的份,做下去。」
他騎上腳踏車,車尾燈一閃一閃,匯進大路的燈河裡。
墨墨坐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虎爺的那句話,橘橘轉述過的,此刻才真正落了地——
有的話,毋免傳。人會家己共家己講。時到。
時到了。
那天晚上,光,又來了。
〔台語註〕毋免:不必;家己:自己;共:把、跟、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