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從後巷的盡頭亮起來，暖烘烘的，安安靜靜的。
跟每一次一樣。
橘橘蹲在屋簷上，心裡一沉。他認得這個光，也認得規矩——三不的第三條，不擋別人的光。再捨不得，也只能說：路上小心。
他已經送走過阿忠，送走過琴嬤。他以為自己學會了。可是看著光照向那團小小的黑影，他才發現，原來每一次都跟第一次一樣難。
墨墨站在光的前面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炸毛，沒有奔逃。她站得直直的，金黃色的眼睛望進光裡，望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，她低下頭，前腳併攏，深深地、端端正正地，一拜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，「每天晚上都來找我，都沒有放棄我。」
「不過——」
她抬起頭，聲音穩穩的：
「我還有事。」
光靜了一瞬，像在聽。
「黑色，黑夜看不見。」墨墨說，「我就是這樣死的。不過我現在知道了——看不見，不是黑色的錯，是黑夜缺一雙看得見的眼睛。」
「剛好，我有。」
「巷子裡還有貓在路上。奶貓會長大，會亂跑；新的貓會來，不認得路。」她說，「我要留下來，讓每一隻，都平安回去。」
「所以——不好意思。你先回去。」
光又停了一會兒。然後，它慢慢地、溫溫地暗下來，像一個聽懂了的人，輕輕點了頭，把門帶上。
巷子裡恢復了夜的顏色。
屋簷上，橘橘這才發現自己憋了整整一口氣。第三次送別，沒有發生。他鬆下來的那一瞬間腿一軟，差點從屋簷上滑下去，狼狽地扒住瓦片。
墨墨轉過身，正好看見這一幕，忽然有點不好意思——替他。她把頭一撇：
「看什麼？」
「沒有。」橘橘從屋簷上下來，尾巴翹得老高，一點都藏不住，「我在想，要怎麼跟虎爺報告。」
「報告什麼？」
「福德祠要多一隻貓的事。」
墨墨哼了一聲：「誰說要去你們廟——」她頓住，清清喉嚨，聲音小了半度，「……你不是說，你們廟還有床位？」
「有。」橘橘忍住笑，「紙箱很多。」
「屋簷不會漏雨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每天有供品？」
「每天。」
墨墨沉默三秒，用全世界最不甘願的口氣說：「那……我勉強去看看。」
兩隻貓，一橘一黑，沿著收攤後的夜市往福德祠走。走到廟埕外那條看不見的線，墨墨停了一步。
她看著廟——紅柱子，燕尾簷，香爐的煙在月光裡直直往上。人起的廟。人拜的神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跨了進去。
什麼都沒有發生。只有屋簷下掛著的燈籠，輕輕晃了一下，像招手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