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桌底下的陰影動了一下,虎爺走了出來。
他繞著墨墨走了一圈,鼻子噴氣:「烏甲發亮,瘦甲賰骨——飼無夠的野貓。」
墨墨的毛剛要炸起來,橘橘在旁邊小聲提示:「他對每一隻都這樣。他當年嫌我肥。」
「本將軍嫌了攏有準。」虎爺坐下,尾巴啪一聲拍在地上,「掛單,就有掛單的規矩。三件事,聽好。一,不嚇人。二,不擅自入夢。三,不擋別人的光。」
橘橘在旁邊跟著默背,嘴型一字不差。
「聽有無?」
「聽懂了。」墨墨頓了頓,「……剩下那條呢?」
「啥物賰彼條?」
「他說有第四條。」墨墨朝橘橘抬抬下巴。
虎爺看了橘橘一眼。橘橘把視線移向天花板。
「時到你就知。」虎爺說。
手續開始。福伯鋪開黃紙,毛筆自己立起來,懸在半空,蘸墨,筆尖一顫一顫——
墨墨的瞳孔唰地放大,屁股開始不受控制地扭。
一隻橘色的爪子從旁邊伸過來,穩穩按住她的後頸。
「規矩第四條,」橘橘面無表情,「不可以撲文具。」
「什麼怪規矩——」
「你會感謝這條的。」學長說得語重心長。
「姓名?」福伯開始問。
「墨墨。」她答得很順,答完自己愣了一下,小小聲補一句,「……人取的。取名的人姓凱——不是,叫阿凱。」
毛筆唰唰地寫:命名者,滷味攤阿凱。
「種類,貓。毛色,烏。歿因?」
「車。」她說得很短。福伯的筆放得很輕。
「享年?」
「三歲。」
「未了之願?」
墨墨想了想。這一題,她好像早就準備好了。
「顧巷子。」
黃紙折成三折,咻一聲化煙去了。一炷香的工夫,煙飄回來,落在供桌上變回黃紙,末尾一方朱紅大印:
「查有此靈:無名浪貓,歿於本里路口。准予轉暫留。籍屬:榕光里福德祠。」
墨墨湊過去看自己的批文,看得稀奇。橘橘也湊過去看——
然後他停住了。
查有此靈。
無名的浪貓,路倒的野貓,名冊上清清楚楚,查有此靈。她有靈籍。每一隻都有。
「浪貓也有靈籍。」他聽見自己說。
「逐隻攏有。」福伯的聲音很平常,手上把批文夾進香火簿。橘橘注意到,他夾的位置,離自己那張「查無此靈」的回文,只隔了幾頁。
野貓有。老狗有。琴嬤有。每一個都有。
那我呢?
「你怎麼了?」墨墨看著他僵住的側臉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橘橘把尾巴收好,轉身,用班長的口氣說,「來,帶你去看紙箱。」
墨墨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,沒有追問。
但她把這件事,收進了她那雙什麼都看在眼裡的、金黃色的眼睛裡。
〔台語註〕掛單:暫時寄住(原佛寺用語,此處指靈寄籍於廟);烏:黑;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;賰:剩;飼:養、餵;攏:都、全;聽有:聽得懂、聽見;啥物:什麼;逐:每(逐工=每天、逐擺=每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