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,天還黑著。
「點名。」虎爺的聲音在供桌下響起,「橘橘。」
「有。」
「墨墨。」
「……到。」
「答『有』。」
「到,就是有。」
虎爺決定不跟她計較。他展開勤務名單——名單上,第一次,有兩個名字。
橘橘盯著那張名單看了很久。幾個月前的那個早晨,名單上只有他一個,虎爺還是煞有介事地唱名。現在,「橘橘」的下面,多了兩個工工整整的字。
有一個部下的感覺,原來是這樣的。尾巴會自己翹起來的那種。
「勤務分配。」虎爺說,「橘橘,日巡照舊,廟務照舊。墨墨——夜市暗巷段,歸你。守夜,看貓,項圈若有落勾的,回報。」
「知。」墨墨答得乾脆。那是她的巷子。她閉著眼睛都認得每一塊瓦。
早上六點,阿田伯來開廟門。上香、掃地、換供水。拿起昨天退供的發糕咬了一口,咀嚼,停頓。
「……又沒味道了。」
他瞇起眼睛,環顧四周,鼻子抽了抽。這一次,他看向牆角那個紙箱的方向,又看看旁邊新出現的第二個紙箱。
「福德正神在上,」他朝神像拱拱手,口氣篤定,「我們廟裡,是不是又來了一隻?」
傍晚,牆角的小碟子旁邊,多了第二個小碟子。兩個碟子,各擺半塊發糕。
「新來的,」阿田伯對著空蕩蕩的廟埕說,「你們一起吃。不用客氣。」
墨墨蹲在紙箱上,看著那半塊發糕,看了很久,小聲問:「他看得見我們?」
「看不見。」橘橘說,「不過他心裡有數。阿田伯都知道。」
夜裡,雙貓夜巡。
墨墨帶路,走的全是橘橘不知道的捷徑:哪片瓦鬆了不能踩、哪條水溝跳得過、哪個轉角風大要低身。她一路把奶貓的窩、虎斑的路線、白襪仔的地盤點過一遍,最後在制高點的屋脊上坐定,俯瞰整條巷子裡一小圈一小圈的反光。
「都在。」她說,「今天,都平安。」
十一點半,滷味攤收攤。阿凱擺好碗,蹲下來,朝著暗巷喊:
「墨墨——來吃飯。」
這一次,墨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,穿過他看不見的月光,在碗前坐下,規規矩矩地吃氣,留三分。
阿凱看不見。可是他蹲在那裡,看著那個碗,忽然笑了:
「不知道為什麼……今天,感覺你有來。」
「有吃飽齁?」
「有。」墨墨說。他聽不見,但他笑得更開了,像聽見了。
回廟的路上,經過廟埕口,橘橘在老位置坐下來,面向巷口。墨墨跟著坐下,看看他,又看看空空的街。
「你每天晚上坐在這,是在幹嘛?」
「等人。」
「等誰?」
「我家的人。」
「他會回來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橘橘說,「不過我等。」
墨墨沒有再問。她把尾巴收好,在他旁邊坐正。
「那我陪你等。」她說,然後立刻補上一句,「反正我上晚班,順路。」
「嗯。」橘橘說,「順路。」
晚風翻過整條街。榕光里的夜,從此多了一雙夜色的眼睛。
(卷三・完)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