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，廟裡來了稀客。
白頭髮，金框眼鏡，一件洗到發白的藍外套。他在香爐前點香，拜得慢條斯理，插香的手穩穩的。橘橘在供桌上聞到他袖口的味道，整隻貓定住了。
消毒水。淡淡的，洗過幾百遍也洗不掉的那種。
李醫師。
阿田伯提著茶壺出來，笑出一臉皺紋：「醫師，稀客喔！」
「阿田伯。」李醫師朝神像合掌點頭，「路過，跟土地公請個安。」
榕樹下坐定，茶斟兩巡。橘橘悄悄挪到石桌邊，耳朵豎得直直的。
「講一件事給你笑一笑。」李醫師喝一口茶，「我們診間，鬧鬼。」
阿田伯連眉毛都沒動：「怎麼說？」
「晚上做帳的時候，常常有一個重量，暖暖的，靠在我的腳邊。」李醫師比了比小腿，「有時候沉甸甸的，像大狗；有時候只有一點點，像倉鼠。低下頭去看——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每天晚上都有？」
「不一定。有時候連續好幾個晚上，有時候一歇就是一個禮拜。」他想了想，又補一句，「不過每次都不一樣。重的、輕的、會發抖的、安安靜靜的。最有趣的是，有一個晚上，我感覺有一個很小的，在我的褲管上走過——一步一步，走得很小心。」
「你不會怕嗎？」
「說來奇怪，不會。」李醫師看著杯裡的茶湯，「反而心安。就像……有人輪流來幫我巡房。」
阿田伯點點頭，替他添茶，什麼都沒問。石桌邊的橘橘卻越聽越坐越直。暖暖的重量。靠腳。輪流。
「還有一件事，」李醫師忽然放低聲音，「想先跟你商量。年底，租約到期，我……不打算再續了。」
茶壺在半空頓了一下。
「診所要收了？」
「人有年紀了。」李醫師的語氣平平的，平得像在講別人的事，「這個里的動物，我看了三十年。一隻一隻看著出生，看著長大，看著變老，看……」
他停了停，換了一個講法。
「我們的飼主都知道，我不講那個字。我都講——畢業。」他笑了笑，眼角的皺紋很深，「功課做完了，藥不用再吃了，畢業了。這樣講，飼主比較不會那麼難受。」
「反正，」他把茶喝乾，慢慢站起來，「每間學校，都會有最後一屆。」
他拱拱手，朝廟埕外走去。腳步不快，背有一點點駝，走到榕樹影子的邊上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小廟——那眼神橘橘認得。跟阿謙退租那天鎖門前回頭看老公寓的眼神，一模一樣。
李醫師走後，阿田伯坐在原位很久，兩個杯子洗了又洗。
橘橘蹲在石桌上，腦袋裡幾件事轉啊轉，越轉越湊在一起——
深夜的燈。陌生的老貓靈。暖暖的重量。畢業。
還有一句他很不想懂、偏偏一聽就懂的話。
每間學校，都會有最後一屆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