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橘橘跟墨墨換了班。
「日巡換晚班?」墨墨挑眉,「你不是最愛一大早的供品?」
「今天的事,晚上才看得到。」
墨墨看了他兩秒,沒再問,一甩尾巴接下了日巡。傲嬌的貓有傲嬌的體貼:不問,就是她的問法。
他要親眼去看那盞燈。
巷尾比記憶中短。以前隔著籠子,這段路長得像一輩子;用自己的四隻腳走,不過幾十步。機車行拉下鐵門,電線桿換了新路燈,然後,那塊招牌就到了。
「李動物醫院」。五個字的燈箱,有一角不亮了,暗了一塊。
騎樓下,玻璃門。門內留著一盞燈,暖黃色的,照著半間候診室:塑膠長椅,罐頭廣告的舊貼紙,牆上的體重換算表,角落那台磅秤——他被騙上去過無數次,「來,橘橘,站好喔」,站好就有肉泥,十二年來這筆交易他從沒贏過。再過去一個門洞,就是診間——
橘橘在玻璃門前停下來。
進不去。
不是穿不過。牆他都穿得過,一片玻璃算什麼。是腳不肯。四隻腳釘在騎樓的地上,像被誰下了符。
門的另一邊,有一個味道在等他。消毒水的味道下面,壓著那一天的全部:阿謙外套上的雨氣、他自己病得發苦的身體、診療台冰涼的不鏽鋼,還有——阿謙的眼淚掉在他毛上的、微微的鹹。
十二年來他最怕的地方。最後一次去,是被抱進去的;再出來,已經不需要門了。
他以為早就沒事了。他都當班長了,送走過阿忠,帶過學妹,看過那麼多場告別。
原來沒事是假的。原來只是一直沒回來。
橘橘在騎樓下坐了下來。前腳併攏,尾巴收好——等的坐姿,阿忠教的。既然進不去,那就用他唯一會的辦法:坐著。
隔著玻璃,他看見診間門洞裡漏出來的光,看見一個伏案的側影。白頭髮低著,一筆一筆,不知在寫什麼。寫幾行,停一下,往腳邊看一眼。
腳邊空空的。今夜,沒有誰來靠。
側影嘆了口氣,繼續寫。
橘橘就這樣看了一夜,直到那盞燈熄掉,直到天光把玻璃門照成一面鏡,鏡裡有一隻半透明的貓,坐得端端正正。
回到廟裡,他什麼也沒說。虎爺也什麼都沒問,只在他經過供桌的時候,眼睛睜開一條縫。
「有的門,」虎爺說,「愛家己行入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毋知。」虎爺閉回眼睛,「你這馬知影的,干焦是你行袂入去。」
橘橘望向巷尾的方向。
白天看不見那盞燈。可是他知道它在,也知道年底租約一到,它就要熄了。
一扇進不去的門,一盞在倒數的燈。他趴回紙箱,把這兩件事抱在肚子下面,像抱著兩顆滾燙的石頭。
〔台語註〕家己:自己;毋知:不知道;這馬:現在;知影:知道;干焦:只、只有;袂:不會、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