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姐是被一尾魚請來的。
虱目魚肚,麻油雞阿姨今天心血來潮供的。拜完收供,阿姨切了半段擱在矮牆上:「給貓加菜。」氣,橘橘早照規矩品過了;實體這半段,正好拿來請大姐頭。花姐聞了聞,給面子地吃了大半,舔嘴、洗臉,才慢條斯理開口。
「想問規矩?」
「那間醫院,」橘橘說,「進去的靈,是在做什麼?」
「領東西。」
「領什麼?」
「畢業證書。」
花姐蹲坐在牆頭,尾巴垂下來晃著,講古的姿勢。
「這個里的動物,都知道一條規矩。」她說,「光要是來了,先別急。最後一站,去巷尾,靠一下那個人的腳。靠過了,再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領畢業證書啊。」她說得理所當然,「他自己講的——在他那裡,沒有誰死,都是畢業。」
「我們做動物的,一輩子給人看病,都是嚇得直發抖地進去、哭天搶地回來。」她舔了舔爪子,「只有那個人,把你的害怕當一回事,把你的痛當一回事。診療台上先鋪一條溫熱的毛巾,聽診器先放在手心焐熱,打針之前,先叫你的名字。緊張的貓,他會用手把牠的眼睛遮起來;壞脾氣的狗,他被咬過也不曾大聲。」
「一輩子的最後,去跟他說一聲謝謝,不是應該的嗎?」
「那……靠的時候,他知道嗎?」墨墨不知什麼時候也蹲到了旁邊。
「有的人知道,有的人不知道。」花姐說,「那個人是知道的那種。你靠上去,他的筆會停。他不會低頭看,也不會動——他怕嚇到你。」她哼了一聲,「一個看不見的人,怕嚇到看得見的我們。你說,這種人要去哪裡找?」
「誰教的?」墨墨問。
「沒有人教。」花姐說,「一代傳一代。我帶大的,每一隻都有交代。夜市的、巷子裡的、河堤的,都知道。」
「阿忠有去嗎?」橘橘忽然問。
「他走之前那個晚上,自己去了。」花姐說,「靠了很久。」
橘橘坐在那裡,忽然覺得初冬的風灌進了毛裡。
每一隻都知道。
他不知道。他是家貓,他的世界是阿謙教的、窗台和電視教的,沒有誰交代過他這一條。浪貓有花姐,家犬有巷口的前輩,只有家貓——家貓一輩子只認得一個人,哪來的學長姐。
他那天飄出診間,聞到麻油雞香,先吃再說,一路吃進了福德祠。後來掛單、上工、當班長,送別人畢業送了一場又一場——
他自己的畢業典禮,他缺席了。
「花姐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,「要是……過了很久才回去領,還來得及嗎?」
花姐從牆頭看下來,看了他很久。
「畢業證書不會過期。」她說,「不過,要自己去領。」
〔台語註〕掛單:暫時寄住(原佛寺用語,此處指靈寄籍於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