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去。」墨墨說,「我對那間,沒記憶。」
這是實話。她生前不曾被帶去看過醫生——差一個禮拜。所以那扇玻璃門對她來說,只是一扇門。
夜探兵分兩路:墨墨入內,橘橘蹲騎樓。他還是進不去,但已經可以在門口坐整夜了。算進步。
墨墨先繞去了河對岸,出發前跟虎爺借了一根鬚,含在嘴裡過的橋。回來時,尾巴甩得很用力。
「那邊新開的那間,整棟樓都是。」她說,「門口的燈紅紅綠綠,二十四小時都開著,儀器很新,客人很多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都是年輕人,抱著貓籠排隊。」
「我們這邊呢?」
「整條巷子黑漆漆。」墨墨說,「只有他那扇窗,有光。」
然後她穿過玻璃門,進了診所。
穿門的那一下,她停了半秒——玻璃涼涼地掠過整身毛。候診室很安靜,消毒水味淡淡的,跟她想像中不一樣:不兇。牆角有一籃玩具,舊的,逗貓棒的羽毛都禿了,還是洗得乾乾淨淨收在那裡。
診間裡有燈。她貼著牆根進去,跳上藥品櫃,居高臨下——夜巡的貓看什麼都先占制高點。
好一會兒,她出來,坐在橘橘旁邊,很久沒說話。
「怎麼樣?」
「他在寫字。」墨墨說,「一本簿子。我從櫃子上看了很久。」
一頁一個名字,名字下面一個日期。有的頁角畫著一隻小小的貓,有的畫著狗,有一頁畫的是一隻鳥。字很工整,日期一年一年排下來,最早的那些,紙都黃了。
「整本簿子,寫得滿滿滿。」墨墨說,「剩沒幾頁空白的了。」
寫到最新那頁,李醫師停了筆。他往腳邊看了一眼——今夜沒有重量來。他就對著那本簿子,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話。墨墨的耳朵利,一字不落。
「他說:『我這幾年,好像只剩下在送行。』」
騎樓下安靜了。冬夜的風掃過巷子,捲著一片乾葉,貼地刮出很輕的聲音。
「送行。」橘橘慢慢重複了一遍。
他想起茶桌上那句「畢業」。同一件事,同一個人,怎麼一句聽起來是暖的,一句聽起來,冷得像空掉的候診室。
對飼主,他把最難聽的字收走,換成畢業;輪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,卻只剩送行。
原來那句話,他只送別人,從來沒分給過自己。三十年,幾百場畢業典禮,台下拍手的、台上領證書的都有人,只有司儀自己,一張證書也沒領過。
「那本簿子,」墨墨忽然說,「裡面有兩個字,我認得。點名單上每天看的,那兩個字。」
「誰?」
墨墨看著他,金黃色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一下。
「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