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的名字寫在一本送行簿裡，是什麼感覺？
橘橘想了一天，想不出來。到了夜裡，四隻腳自己做了決定，把他載到那扇玻璃門前。
今晚他沒有坐老位置。他跳上了窗台——診間側面的窗，玻璃上貼著褪色的防疫海報，缺了一角，正好漏出一線看進去的縫。
進不去，看總看得了。
李醫師在整理東西。診間的櫃子開著，他把一疊一疊的病歷卡搬出來，分堆。活的一堆，厚厚的，用橡皮筋束好；另一堆，一張一張抽出來，輕輕放進桌上一個木盒子。
木盒子舊得發亮，蓋子內面貼著一張紙，毛筆字：「畢業生」。
放一張，他就停一下，看一眼卡片上的名字，有時笑一下，有時嘆口氣，像老師在翻畢業紀念冊。
然後，他抽出了一張卡，看了很久。久到超過前面所有的。
隔著玻璃縫，橘橘瞇起眼睛，用力看——
卡片右上角，用迴紋針別著一張照片。橘色的一團，圓滾滾，趴在診療台上，臉很臭。是他。十歲那年的健檢照——那天他氣阿謙氣得半死，因為說好只是出門兜風。
卡片上的字，他認得。他的名。橘貓。公。體重欄一路寫下來，數字慢慢變小。欄外的空白處，還有幾行小字，是不同時期的筆跡——
「怕打雷。診療中遇雷聲，先讓牠躲進外套裡。」
「愛吃雞肉泥。上磅秤前先給牠看到，好商量。」
「主人孩子氣，貓反而比較懂事。」
原來那些年，他以為只有阿謙懂他。原來這個他怕了一輩子的人，把他的怕、他的貪吃、他的彆扭，一條一條，全記在案。
最後一行，一個日期，一個小小的字：「畢」。
李醫師用拇指擦了擦照片的角，把那張卡，端端正正放進木盒子的最上層。
窗台上的橘橘，一動也不動。
人間到處都記得他。診所的木盒子裡有他，廟裡的香火簿記過他吃的每一口氣，連虎爺卯時點名的名單上都有他。紙做的名冊，寫下來的字，一筆一筆，樣樣都在。
偏偏那本最要緊的、天上的名冊，查無此靈。
「……為什麼，」他對著玻璃上自己淡淡的影子，小小聲問，「每一本都有我，只有你們那本沒有？」
玻璃沒有回答。診間的燈熄了，月光補上來，照著窗台上一隻半透明的貓，和屋裡一個裝滿名字的木盒子。
天亮前，橘橘回廟。路過供桌，他停了停。
「福伯。」
「嗯？」
「沒事。」他說，「我後天晚上，要再去一次。」
福伯沒有抬頭，只往茶壺裡添了一撮新茶葉，嘴角的鬍子輕輕動了動。
不問去哪，也不問去做什麼。有的門，要自己走進去；有的話，要自己講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