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第一場冷雨,下得又細又密。
夜巡到半途,墨墨的耳朵先動了:「車。」
一台計程車轉進巷口,開得很慢,雨刷慢慢擺,像在找路。它在廟口停下來,後車門「喀」一聲自己開了。
一隻貓從車裡下來。
老貓,長毛,乳白帶灰斑,毛色淡得幾乎跟雨融在一起。她落地無聲,雨絲穿過她的身體,一滴也沾不上。
司機跟著下車,撐著傘,走進廟簷下,點了一支香。
「土地公,不好意思,又來跟你報備一下。」他拜了拜,語氣熟門熟路,「剛才那趟,錶有跳,人沒看到。每次下雨的晚上都這樣……我知道啦,載的都是要回來您這裡的。保佑平安,謝謝。」
他插好香,跑回車上。發動前,他愣了一下——車裡不知何時有一股淡淡的熱茶香,暖烘烘的,把整夜的雨氣都烘散了。
供桌邊,福伯朝著車尾燈的方向舉了舉茶杯。
「載阮里民,辛苦矣。」
老貓在廟埕拜過土地公,禮數周全,然後看向橘橘:「請問,巷尾的診所,怎麼走?路跟我記得的,不一樣了。」
「我帶你去。」橘橘說。
路上,她慢慢講。她叫咪咪,十六歲。阿嬤從她奶貓的時候養起,後來阿嬤住進安養院,她被送去別城市的親戚家,在那裡老掉、病掉、走掉。
「光有來接我。」她說,「我跟它賠了個不是,請它等我一天。我有一條規矩要守。」
「你怎麼會知道這條規矩?」橘橘忍不住問。家貓,照理說沒人教。
「我們那個年代,貓都放出去外面走,阿嬤的門都不關。」咪咪說,「規矩是那時候的大姐頭教的。她說——每隻貓,早晚都用得到。」
「那個醫生,」走了幾步,她又問,「現在老了嗎?我記得他那時候,頭髮還是黑的。」
橘橘想了想那頭白髮,沒答上來。十六年,對貓是一輩子,對人也不短了。
到了診所,咪咪在騎樓下站住,抬頭看那塊招牌。
「那盞燈,」她說,「我小時候就看著它暗掉那一角。這麼多年了,還沒修好啊。」
然後她穿過玻璃門,像穿過一層水。
橘橘跳上窗台,貼著那道縫看。
李醫師在燈下寫字。老貓繞過診療台,在他腳邊坐下,把整個身體的重量,慢慢靠上去。
筆停了。
李醫師沒有低頭。他看著前方的牆,過了很久,很輕地說:「到了啊。……慢走。」
天快亮時,光在騎樓下亮起來。咪咪回頭,對診所深深一拜,然後對橘橘說:
「班長,麻煩幫我記一筆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阿嬤後來,什麼都不記得了。」她說,「不過她——她十六年,都還記得我只肯吃雞肉罐頭。」
光收了。雨也停了。
橘橘回到廟裡,把話一字一字唸給福伯聽。毛筆自己立起來,在一本新簿子上寫下——簿皮上三個字:留言冊。
他還進不去那扇門。不過今夜,他看見了別人是怎麼回去的。
〔台語註〕阮:我、我們(不含聽者)/我的;矣:了(語尾助詞);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