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前的禮拜三,謙媽照例來廟裡視訊。
手機立架的技術,她早就出師了——小露教的那一套,斜靠菜籃、人坐正,穩穩當當。新的難關是別的。
「阿謙?看得見嗎?」
「媽,」螢幕那頭的聲音頓了頓,「你的臉怎麼那麼白?」
「白?」謙媽湊近螢幕,「哪有白?」
「你開了那個美顏……算了,沒關係。」阿謙放棄了,「吃飽了沒?」
「吃飽了。這裡在下雨,冷得要命。」謙媽把圍巾攏了攏,「你有沒有穿暖?」
「媽,新加坡三十度。」
「三十度也會冷。」謙媽的道理永遠比天氣大,「寒流是從心底出來的。」
螢幕那頭笑出聲。橘橘蹲在石桌邊,尾巴捲好。福德祠新聞台,每週更新,他一集也沒漏過。
「咘咘呢?」
「在掉毛。」阿謙把鏡頭轉過去。橘色舊毯上一層淺淺的灰藍絨毛,本尊睡在自己的毛中央,睡得理直氣壯。
「冬天也會掉毛喔?」
「牠說牠照行程走。」
「我跟你說,」謙媽忽然想起什麼,「我在幫咘咘打一件毛線背心,過年寄給你。」
「媽,」阿謙的聲音認真起來,「牠有毛。」
「毛是毛,背心是背心。」謙媽的道理再度獲勝,「阿嬤的心意,牠一定要穿。」
螢幕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,和一聲更輕的、認命的「好」。橘橘在石桌邊憋笑憋到鬍鬚發抖——咘咘那個臭臉穿上背心的樣子,他用想的就飽了。
一來一往,都是最普通的話。然後謙媽壓低聲音,切進本週頭條:
「對了,跟你講一件事。市場在傳——巷尾的李醫師,說年底要把診所收起來。」
螢幕那頭,安靜了幾秒鐘。
「……這樣喔。」
沒有下文。謙媽等了等,自己接下去:「說是租約到期啦。唉,你們這裡的孩子都是他看大的,橘橘也是……」
「媽。」阿謙輕輕打斷,「下禮拜再講。我要去開會了。」
「好啦好啦,去忙你的。」
「媽。」掛斷前,那個聲音又回來了,「診所的地址,還是巷尾那間吧?門牌沒改吧?」
「沒改啊。」謙媽莫名其妙,「是要做什麼?」
「沒有啦。」嘟一聲,掛斷了。
謙媽對著暗掉的螢幕看了半天,轉頭跟神像做總結報告:「土地公,你看,這個兒子。問地址要做什麼,也不講。從小就這樣,事情都放在肚子裡。」
橘橘蹲在石桌上,耳朵卻豎得直直的。
他認得這個安靜。十二年了,他太熟這個人——阿謙要做什麼事之前,都會先安靜下來。
當年要在窗台裝貓跳台之前,也是這樣。安安靜靜好幾天,晚上拿一支尺,把窗台量過來量過去,什麼都不說。過三天,跳台就出現了。
安安靜靜,然後問一個奇怪的問題。
然後,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