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的早上，橘橘的日巡多了一站——診所的窗台。他跟自己說是公務，路過，順便。
順便得很準時。
郵差的機車在騎樓下停住，按了門鈴。「李醫師，掛號！」
李醫師拿著印章出來，接過一個信封，愣了一下。
航空信封，邊緣一紅一藍的斜紋。寄件地址很長，字跡橘橘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那筆字他看了十二年，寫在便條紙上、月曆上、罐頭訂購單上。
阿謙。
李醫師把寄件人的名字唸了一遍，「陳奕謙……」眼鏡上面的眼睛瞇起來，想了兩秒，隨即想起來了——養橘橘的那個年輕人。他站在騎樓下就想拆，想想又忍住，捧著信封進去，像捧著一件易碎品。
李醫師回到診間，在桌前坐下，戴上老花眼鏡，用拆藥包的細心把信封裁開。
先掉出來的是幾張影本。他一張一張看，看得很慢，眉毛慢慢鬆開——是一份健檢報告，貓的。血檢、超音波，項目齊全。
「……腎指數很漂亮。」他對著紙點點頭，職業病的欣慰，「有在注意腎臟。乖。」
到底是在說貓乖，還是說人乖，聽不出來。
然後是一張卡片。手寫的，字排得整整齊齊，看得出來寫的人打過草稿。
「李醫師：
聽我媽媽說，你在考慮退休。無論你怎麼決定，有一句話，我想當面跟你說，不過怕我說不出口，所以先寫下來。
橘橘最後那天，你跟我說：牠不痛了。那句話，我握到現在。
你不是沒把牠留住。你把牠的痛收走了。那比什麼都重要。
謝謝你。謝謝你照顧牠十二年。
咘咘的報告附給你看——你教我的照顧方式，在這裡也有效。
奕謙 敬上」
最後，信封裡還有一張相片。
十二歲的橘橘，蹲在窗台上，圓滾滾，毛色被夕陽照得發亮，回頭看鏡頭，眼睛瞇瞇的，像在笑。
相片翻過來，背面有一行小字：
「橘橘。最愛吃海洋魚罐頭，最愛在窗台等人回來。」
李醫師拿著那張相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診間很安靜，只有掛鐘走針的聲音。
他摘下眼鏡，用外套的袖口擦了擦，戴回去，又看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把相片端端正正立在桌頭，靠著筆筒，面向診療台的方向——面向每一個以後會坐在這裡的病人。
窗台上，橘橘看著玻璃裡自己十二歲的樣子，很久沒動。
他很想替那張卡片作證：那句話是真的。那一天在診療台上，真的不疼——溫溫的手掌貼在背上，他是聽著阿謙的心跳聲睡去的。
可是隔著一片玻璃，證作不了。也不必作了——寫信的人信了那句話十二年份的重量，收信的人，正在把自己說過的話，重新學著相信。
批有路通行。
福伯那句話，原來不是只講給他一隻貓聽的。
〔台語註〕批：信（一張批＝一封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