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這天,麻油雞阿姨的攤子從中午就開始排隊,隊尾一路排出巷口。整條街都泡在麻油和薑的香氣裡,橘橘在廟頂吃氣吃到走不動路。
下午,阿田伯提著一個大鍋出現在廟埕,里長伯跟在旁邊。鍋還冒著熱氣——排隊的時候,麻油雞阿姨聽說是要送去哪,掀開鍋蓋又加了兩隻雞腿:「給李醫師的齁?他看我們家的貓,看二十多年了。」
「走。」阿田伯說,「補冬。」
兩個老人一前一後,把鍋子提去了巷尾。推開診所的玻璃門,鈴鐺響,李醫師從診間探出頭,愣住。
「醫師,」里長伯把鍋子往候診室的桌上一放,理直氣壯,「剛好路過。」
「你們兩個提一個鍋,路過?」
「順路啦。」阿田伯已經自己去找碗了。
門鈴又響。小露背著書包進來,懷裡的外出籠裡,皮蛋臭著一張臉。「李醫師,皮蛋要做健檢!我媽說立冬做,一年都勇!」
李醫師笑出來:「哪有這種風俗?」
「今天開始有。」小露說得真順。
診間忽然就熱鬧起來了。橘橘蹲在窗台上,貼著那道縫看——
看李醫師先在診療台鋪上一條毛巾,用手掌把毛巾壓了壓,確定是溫的。看他把聽診器放在手心,握一下,才貼上皮蛋的肚子。看他開口的第一句是:「皮蛋,來,給我看一下。」——先叫名,才動手。
花姐講過的,一項一項,都是真的。
「來,皮蛋,量體重。」李醫師拍拍磅秤,「站好喔——」
皮蛋不動。李醫師從白袍口袋摸出一條肉泥,晃了晃。皮蛋立刻站了上去,站得四平八穩。
窗台上的橘橘嘆了口氣。這筆交易,十二年過去了,看來還是沒有一隻貓贏過。
皮蛋緊張,他就用手把牠的眼睛輕輕遮起來,另一隻手繼續。皮蛋在他掌下慢慢不抖了,臭臉照舊,尾巴卻放了下來。
窗台這邊,皮蛋忽然朝橘橘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小露順著看過來,眨了眨眼。橘橘假裝在洗臉。
健檢全過。麻油雞盛了三碗,老人喝湯,小露撈麵線,李醫師被按在椅子上,一人一句「吃啦吃啦」。
診所很久沒有這麼吵了。李醫師捧著碗,喝了一口熱湯,笑得眼角都是皺紋。
送客到門口,阿田伯留在最後,低聲問:「考慮得怎麼樣了?」
李醫師的笑慢慢收起來。他看著自己的手,看了一會兒。
「眼睛花了,手也不如以前穩。」他說,「我怕有一天,會害到你們的寶貝。想趁還沒失手之前,自己先下台。」
阿田伯沒接話,只是伸手,在他肩頭拍了兩下,提著空鍋走了。
窗台上,橘橘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一路。
不是無情,是怕到不行。
原來人也有自己走不進去的門。
〔台語註〕補冬:立冬進補;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