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機車的聲音,墨墨隔著三條巷子就認出來了。
「她來了。」她拋下夜報的草稿,飛簷走壁一路跟過去。橘橘追上她的時候,機車正好在診所門口熄火。屋頂上的墨墨整隻貓坐得直直的,尾巴尖繃著。
阿雪姐拆下安全帽,挾著那個厚厚的資料夾,推門進去。
「李醫師,你好。我姓謝,做浪貓絕育志工的。夜市旁邊那個定點,是我們在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醫師請她坐,「你們那個『貓公約』,里長伯講得口沫橫飛。」
「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。」阿雪姐開門見山,「公約要有一間配合的醫院——絕育、傷病、每一季的定點健檢。我去問過河對岸那間新的,人家說浪貓案件沒辦法排。」她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硬,「沒賺頭的事,人家不想接。」
「所以你來找我。」
「所以我來找你。」
李醫師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在桌面輕輕敲。
「謝小姐,你知道我年底要收起來嗎?」
「知道。就是知道,才趕快來。」
「我眼睛花了,手也不如以前穩。」他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,像在替自己辯護,「你們需要的,是年輕、強壯、儀器新的——」
「我們需要的,」阿雪姐打斷他,「是一個熟識每一隻貓的醫生。儀器可以借,熟識不能借。」
她把資料夾放上桌,翻開。一貓一頁,照片、毛色、剪耳、親人程度。李醫師一頁一頁翻過去,翻到中間,手停了。
黑貓,蹲在攤車下,金黃色的眼睛。頁角一張圓圓的黑貓貼紙。劃掉的日期。補上的四個字。
屋頂上的墨墨,屏住了氣。
「這隻,」李醫師輕聲問,「就是滷味攤那隻?」
「墨墨。」阿雪姐說,「我慢一步。」
診間安靜了幾秒。李醫師看著那一頁,忽然說了實話:
「我這幾年,好像只剩下在送行。」
「醫師,」阿雪姐的聲音很穩,「我這本簿子裡,也有一頁,每次翻開都會看到。我們這種人,才知道『慢一步』有多重。」
「就是因為這樣——」她把資料夾轉過來,正對著他,「能讓告別不痛的人,最難得。你那雙手最值錢的,本來就不是刀,是讓貓不害怕。」
李醫師沒有答應。他把資料夾慢慢翻完,合起來,還給她。
然後,第一次,他反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你們那個定點,現在幾隻貓?」
阿雪姐的眼睛亮了:「連奶貓,九隻。每隻都有名字——有三隻孤僻的,只在放飯時候現身,名字也都取好了。」
機車聲遠了,墨墨還蹲在屋頂上沒動。
「她那本資料夾,」她忽然說,聲音很平,平得刻意,「每天出門都夾在身邊。我那一頁也在裡面。」
「嗯。」
「傻瓜。」她說完,跳下屋頂,接著去巡她的暗巷,腳步比平常輕。
橘橘留在原地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門還沒開。不過門後那個人,頭一次,問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