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言冊越來越厚了。
咪咪之後,橘橘給自己加了一條新業務:畢業式接待。每晚夜巡繞到診所騎樓,看看有沒有陌生的靈在門口徘徊。有,就上前招呼,陪走最後一站,臨行收一句話。
一隻老兔子,留的是:「他剪指甲不會痛。一次都沒痛過。」
隔兩天,來了一隻倉鼠。小小的一團,站在騎樓下抬頭看招牌,看了很久。他叫豆豆,國小自然教室養的,三歲,全班的寶貝。
「一輩子都有人說:不過是一隻倉鼠。」他臨走前說,鬍鬚一顫一顫,「生病的時候也有人說:不過是一隻倉鼠,還看什麼醫生。只有在他那裡——」
他頓了頓,把話說得端端正正。
「只有在他那裡,我是一隻真正的病人。有名字,有病歷,有一台只秤我一隻的磅秤。」
福伯的毛筆一句一句記。記完,橘橘蹲在留言冊前發愁——話是收了,要怎麼送到那個人耳朵裡?
「用夢。」福伯說。
「託夢不是很貴——」
「彼是行公文才愛開錢。」福伯朝廟埕的長椅努努嘴,「阿田伯逐工佇遮睏晝。廟埕內,土地公做主,話會透。恁去伊眠夢的邊仔講就好——伊彼款顧廟顧規世人的,耳孔較利。」
於是那幾天,阿田伯的午覺特別熱鬧。
長椅邊,橘橘捧著留言冊,一句一句、慢慢地唸,像唸課文。唸完一輪,換墨墨用她的夜報腔再唸一輪。旺來自告奮勇要來幫忙,被橘橘攔在廟埕外——他那個大聲公嗓門,不是託夢,是報火警。
供桌底下,虎爺全程假寐。可是每次橘橘唸到打結,底下就會飄出一聲極輕的、糾正發音的鼻息。
成果在一個泡茶的下午驗收。李醫師又來上香——最近他來得勤——茶斟兩巡,阿田伯撓撓頭,用講怪談的口氣開場:
「醫師,講一件事給你笑。我最近睡午覺,常常夢到動物在跟我講話。」
「喔?」
「昨天夢到一隻白長毛的老母貓。她說:阿嬤什麼都不記得了,她還記得我只肯吃雞肉罐頭。」
李醫師端茶的手,慢了下來。
「前一晚更好笑,夢到一隻兔子,說什麼『剪指甲不會痛』。還有一隻倉鼠——」
「那隻倉鼠,」李醫師的聲音很輕,「有沒有說名字?」
「有喔。」阿田伯想了想,「叫做豆豆。」
茶杯停在半空,很久沒有落下來。
咪咪的處方箋是他開的,全榕光里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。豆豆的名字,是自然教室的小朋友取的,寫在一張他親手釘的小病歷上。
「阿田伯,」他終於開口,「你知道你夢到的是什麼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阿田伯替他添滿茶,慢條斯理,「我只當是——有人有話,要跟你說。」
那天李醫師走得很慢。走到巷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尾那塊暗了一角的招牌,看了很久很久。
〔台語註〕開錢:花錢;廟埕:廟前廣場;逐:每(逐工=每天、逐擺=每次);工:天(一工=一天、隔工=隔天);佇遮:在這裡;睏晝:午睡;恁:你們/你們的;伊:他/她/牠;彼款:那種;規世人:一輩子;較:比較、更(較緊=快一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