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幾天的半夜，橘橘又站在那扇玻璃門前。
這次不是來接待誰的。今晚沒有陌生的靈，騎樓下只有他自己，和門裡那盞暖黃色的燈。
領畢業證書的人，換他了。
四隻腳又釘住了。老樣子，像被下了符。他深呼吸——靈其實不必呼吸，但這個動作是十二年的習慣，跟怕打雷一樣戒不掉——一次，兩次。腳還是不動。
「還走不了？」
墨墨從暗處踱出來，在他旁邊坐下，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那扇門，又看看他。
「你陪我等過。」她說，「那我陪你進去。反正我上晚班，順路。」
橘橘看了她一眼。
「順路。」他說。
墨墨先走。她穿過玻璃門，在門的另一邊回頭，坐下，等。不催，不看錶，就是等——嘴硬的貓有嘴硬的陪法。
橘橘閉上眼睛，往前走。
玻璃涼涼地掠過整身毛，像穿過一層薄薄的水。
然後，那個味道整個罩了下來。
消毒水。他繃緊了——可是繃到一半，鼻子先替他發現了別的。消毒水的下面，還有一層又一層的味道：洗過千百遍的布巾味、肉泥的甜味、無數隻貓狗蹭過長椅留下的、淡淡的毛味，和一個人幾十年的掌心味。
不是他記憶裡那個冰冷的味道。是幾百隻動物，被人疼惜過的味道。
候診室的角落，那台磅秤還在老位置。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，跳了上去——十二年的老流程，身體自己會動。
指針一動也不動。
他現在，是沒有重量的。站好了也沒有肉泥。他蹲在磅秤上看了那個「零」很久，直到墨墨在旁邊涼涼地說：「走了啦。」
他慢慢走進診間。診療台還在老位置，不鏽鋼在燈下泛著光。他繞著它走了半圈，在某個角落停下來——那一天，他就是在這裡，在阿謙的懷裡，慢慢變輕的。
記憶湧上來。他縮起脖子等那個疼——
疼沒有來。
浮上來的是別的：一隻手掌貼著他的背，一下、一下，順著毛的方向。一個聽診器，先在手心裡焐熱了，才貼上來。一個聲音，很穩，說：「橘橘，乖。不痛了喔。」
原來這個房間存著的，從來不是他以為的那些。怕是他自己帶來的；留在這裡的，只有溫柔。
桌頭，那張相片立在筆筒邊。十二歲的他，蹲在窗台上，回頭，瞇著眼笑。
「……你等這麼久，」橘橘對相片裡的自己說，「就是在等我回來喔。」
內間傳來熱水瓶的聲音，然後是拖鞋聲。燈光亮了一格，李醫師端著茶杯出來，在桌前坐下，翻開帳本。
墨墨悄悄退到門邊的陰影裡，用眼神說：換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