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醫師翻開帳本,鋼筆吸了墨,開始寫。
橘橘蹲在診間的陰影裡,看著那雙擺在桌子底下的腳,忽然想起花姐交代過的眉角——
「穿的,會冷;靠的,會暖。別急,別穿。把你的重量,慢慢放上去就好。」
靠,他會。這件事他做了十二年。
生前的橘橘,是李醫師掛在嘴邊的笑話:「掛號靠腳專門」。在診療台上抖成一顆球的是他,可是每次看診一結束、落地放風,趁阿謙付錢聊天的工夫,跑去靠在醫師腳邊的,也是他。怕的是那個台子,從來不是那個人——這筆帳,貓分得很清楚。
他從陰影裡走出來,穿過燈光,走到那雙腳邊。
候診室那台磅秤剛剛告訴過他:他的重量是零。可是有一種重量,磅秤量不到,人的腳會記得。
坐下。收尾巴。然後把頭、肩膀、整個身體的重量,慢慢地,靠了上去。
鋼筆停了。
墨水在帳本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點。
李醫師沒有低頭。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,一動也不動,像怕驚飛一隻停在肩上的鳥。過了很久,他才用氣音,小心翼翼地開口:
「……又來了?」
橘橘把重量又壓實了一點。
腳邊的暖,一分一分沉下去。李醫師的眼睛慢慢睜大了。這些年,靠過他的重量形形色色,重的、輕的、會發抖的、安安靜靜的——可是這一個不一樣。這一個的靠法,先是頭,再是肩,最後整隻貓賴上來,賴得理直氣壯,賴得像在自己家。
三十年裡,用這種靠法靠過他的,只有一隻。
「……橘橘?」
橘橘閉上眼睛,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呼嚕。他知道對方聽不見。沒關係。有的話,毋免傳。
李醫師慢慢放下筆。他望著前方的牆,望著桌頭那張窗台上的相片,眼眶一點一點熱起來。他抬手摘下眼鏡,擦了擦,沒有戴回去。
「你也來了。」他說。
他的手往桌子底下伸了一半——想摸摸那個位置,摸摸那顆看不見的頭——半路又收了回來,改成在自己的膝蓋上按了按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他對著空氣笑笑,「規矩我知道。看不見的,不能亂摸。」
然後,這個三十年來把「畢業」兩個字送給別人、自己一張證書也沒領過的人,對著腳邊看不見的重量,輕輕說:
「畢業快樂。」
橘橘本來是來道謝的。話到喉嚨,發現自己先領了一份。
他把「畢業快樂」四個字收進毛裡最暖的地方——跟海洋魚罐頭的氣、跟「路上小心」,收在一起。
天快亮時,兩隻貓蹲在診所的屋頂上看日出。
「領到了?」墨墨問。
「領到了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她把尾巴收好,「那以後點名,你要答大聲一點。」
〔台語註〕眉角:訣竅、細節;毋免:不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