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里長伯用廣播的音量帶進廟埕的:
「李醫師打電話給房東了——要續五年!」
阿田伯手裡的掃帚停了停,然後掃得特別起勁。供桌底下,虎爺的尾巴拍了兩下地板。橘橘蹲在供桌上,尾巴尖翹得老高,裝作只是路過聽到。
隔天,診所開始施工——說是施工,其實是全里總動員。
李醫師把木盒子捧去市場口的相館,把一張一張病歷卡上的照片翻拍、放大。相框是機車行老闆娘捐的,尺寸不齊,五顏六色,反而好看。小露放學就來報到,站在長椅上負責掛,掛一張喊一聲名字,像在點名。
「咪咪!」白長毛的老貓,趴在年輕許多的李醫師臂彎裡。
「豆豆!」小小一團,蹲在精密磅秤上,理直氣壯。
「阿忠——」土黃色的老狗坐得端端正正,舌頭吐著,笑瞇瞇。相片黃了,是十幾年前照的。走失了、再沒有消息的那些,李醫師都照著歲數,自己替他們把卡片移進木盒子——不讓他手上的任何一隻,永遠留在「還沒畢業」的名單上。
一面牆,慢慢開出一格一格的花。每個相框下面貼一張小卡,李醫師親手寫的,一貓一句、一狗一句,像病歷,更像老師的評語。
牆的正中央,掛的是那張從新加坡飛回來的相片——十二歲的橘橘蹲在窗台上,回頭,瞇著眼笑。小卡上寫著:
「橘橘。掛號靠腳專門。最愛吃海洋魚罐頭,最愛等人回來。」
「李醫師,」小露掛到一半,舉起自己手機裡皮蛋的照片,「皮蛋也要一格!」
「這面牆是畢業生的。」李醫師頭也不回,「皮蛋還在讀。」
「那我先預約——」
「不准。」這次他回頭了,表情認真得不像玩笑,「每一隻都要讀到最老最老,才准畢業。」
掛完最後一個相框,李醫師退後兩步,看著滿牆的臉。診間安靜下來,只有午後的太陽斜斜照在玻璃相框上,一格一格都是光。
「你們都是我的畢業生。」他說,「老師還要教。」
門鈴響,阿雪姐的機車到了。籠子一個一個搬進來,九隻公約貓,浩浩蕩蕩,虎斑一路抗議,白襪仔全程僵硬。李醫師掛上聽診器,先在手心裡焐熱。
「來,」他看了一眼名單,「第一個,叫什麼名字?」
「虎標。」阿雪姐說,「最勇的那隻。」
「虎標,」李醫師拍拍診療台上的溫毛巾,「來,給我看一下。」
忙到傍晚,阿田伯提著茶壺來探班,看見門口多了一塊新的小牌子,木頭的,字是李醫師自己寫的:
「浪貓也看。」
「醫師,」阿田伯憋著笑,「你不是說要下台?」
李醫師正在幫最後一隻奶貓剪指甲,頭也沒抬。
「畢業生都回來幫我巡房了,」他說,「老師哪有先下班的道理。」
那天晚上,招牌的燈箱修好了。「李動物醫院」五個字,十六年來第一次,全部亮著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