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這天的卯時點名,墨墨精神特別好。
「今天夜最長。」她說,尾巴尖得意地打拍子,「晚班最長——賺到。」
「歇睏時間嘛上短。」虎爺涼涼地補充。墨墨的尾巴停了半拍,決定不跟他計較。
下午,廟埕擺開大陣仗。阿田伯搬出石磨,謙媽提來糯米,小露負責搓——搓出來的湯圓一顆比一顆有個性,有的像元寶,有的像皮蛋。
「這顆給土地公。」小露把最圓的一顆單獨擺好,又搓了一顆小的,偷偷擺在旁邊,「這顆給貓班長。」
煮好供上,那顆小的端端正正擺在大的旁邊。橘橘湊上去吃氣——甜甜的、熱熱的、帶著一點小孩掌心的味道。七分。剩下的三分,他看了看,把氣往紙箱的方向撥了撥:留給今晚才收班的某隻黑貓。
謙媽把手機架好,鏡頭對著滾水裡浮起來的湯圓:「阿謙!你看,今年的第一鍋!」
「媽,我還在上班……」螢幕那頭的聲音笑著抗議,還是湊了過來,「……好啦,有圓。」
「新加坡有湯圓嗎?」
「有賣。」阿謙說,「不過沒有你煮的味道。」
「那過年——」謙媽話說到一半,忽然停住,揮揮手,「沒啦沒啦,你忙你的。去吧。」
橘橘蹲在石桌上,看著那個暗下去的螢幕,尾巴輕輕掃了兩下。
湯圓分完,夜深了。最長的夜一格一格涼下去,榕光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掉。
只有巷尾那間,燈還亮著。
李醫師在診間的小電爐上煮了一鍋湯圓,紅白的,冒著甜甜的熱氣。他盛了一碗,吹了吹,捧著,走到那面牆的前面。
滿牆的畢業生看著他。他把碗端端正正放在牆腳下。
「冬至。」他對著整面牆說,「畢業生的,一起吃。不用客氣。」
然後他坐回桌前,給自己也盛了一碗,就著滿牆的臉,慢慢吃。
窗外,兩隻貓從屋頂輕輕落下來,穿過玻璃門——一隻走得大大方方,一隻現在也走得大大方方了。
碗前坐好。吃氣,七分,留三分。
甜的熱氣裡,橘橘抬頭看牆。看咪咪,看豆豆,看阿忠,看正中央那個蹲在窗台上的自己。牆上每一張臉都被燈照得暖暖的,像一整面牆的太陽。
「以後,」墨墨舔舔嘴,看著牆,忽然說,「我也要一格。」
「要先給他看一次病才有。」
「……那我再考慮一下。」
回程,兩隻貓在屋脊上停下來。夜巡路線從今晚起多了一站,是墨墨自己提議加的:診所窗台,顧燈。
最長的夜慢慢走到底。天快亮之前,橘橘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巷尾那盞燈熄了,牆上的太陽們睡了,「李動物醫院」五個字在夜色裡安安靜靜,一角都不缺。
(卷四・完)
〔台語註〕歇睏:休息;嘛:也;上短:最短;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