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六,尾牙。供桌從一早就沒有空過。
麻油雞阿姨的雞湯打頭陣,麵店阿姨的油麵墊底,機車行老闆娘端來一整隻白斬雞,素梅提來一鍋封肉——媽媽的方子,如今是她自己的手藝了——連阿凱都休攤半天,捧來一鍋剛起的滷味,端端正正供上:「土地公,謝謝這一年的照顧。」
橘橘忙得四腳朝天。供品品管是他的職掌,尾牙這天的品管量,抵得上平常一個月。
忙到入夜,人潮散了,廟埕終於安靜下來。這時候,才輪到另一場聚會開張。
牆頭上,花姐主持。石桌邊,橘橘、墨墨列席,旺來趁里長伯泡茶溜過來旁聽。議程只有一項,一年一度——供品評鑑。
「麻油雞。」花姐宣布,「本年度,還是第一。」
沒有貓有異議。麻油雞阿姨的雞湯,香氣厚、心意足,連湯裡的薑都是好脾氣的。橘橘身為從第一天吃到現在的資深評審,舉尾巴通過。
評鑑規則是花姐訂的,只有一條:吃過才有投票權——靈的吃氣,活的吃退供。所以旺來年年來,年年沒資格:氣他吃不了,退供又輪不到他(里長伯管他的體重,管得比什麼都緊),只能流著口水列席。他今年不死心,舉手提案「雞腿應該另外設一個獎」,被花姐一句「你吃得到嗎」駁回,耳朵垂了半晚。
「最有創意獎」頒給小露上禮拜供的布丁——理由是全體評審一致認為「那是什麼」,值得鼓勵。
「不過,」花姐難得補了一句,「今年有一道,衝得很快。」
所有的目光轉向那鍋滷味。滷汁的氣在夜色裡慢慢繞,繞著一句一句「墨墨——來吃飯」的餘味。墨墨把臉別開,尾巴尖卻誠實地翹著。
就在這時,橘橘的鼻子動了一下。
供桌邊,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歐吉桑。
灰撲撲的長袍,袖口油亮油亮,體格圓圓壯壯,站在滷味鍋前,正在吃氣——那個吃法讓橘橘整隻貓看直了。不是像他這樣湊近慢慢吸,是隔著三步,袖子一擺,香氣自己排著隊往他鼻子裡走,七分留三分,拿捏得絲毫不差,連鍋面的熱氣都沒亂一絲。
行家。絕對的行家。
「滷汁是老方。」歐吉桑咂咂嘴,自言自語講評,「肉桂重手,甘草救轉來。頭一滾的火傷猛,落鍋了後有收——這是看火的人教的,攑鏟的人猶未出師。」
橘橘目瞪口呆。這鍋滷味他吃了幾個月,只吃得出好吃;這個歐吉桑一口氣,把兩代人都吃出來了。
「你啥人?」虎爺的聲音從供桌下滾出來,戒心全開。
歐吉桑拍拍袖子,笑瞇瞇,不答。
倒是墨墨,在石桌上瞇起眼睛,看了很久,忽然開口:
「那個歐吉桑,我看過。」
「哪裡?」
「滷味攤旁邊。」她說,「常常站在鍋子旁邊,一站就是一整晚。我以為他是客人——不過他從來沒買過半樣東西。」
〔台語註〕尾牙:農曆十二月十六,年終祭土地公;廟埕:廟前廣場;轉來:回來;傷:太、過於(火傷猛=火太猛);了後:之後;攑:舉、拿;猶未:還沒;啥人: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