謎底由福伯揭曉——用的是最家常的方式。
他端著茶從廟裡踱出來,看見那個歐吉桑,一點也不意外,只把茶盤放上石桌,多斟了一杯。
「灶君公。」福伯說,「罕行。」
灶君公。
橘橘和墨墨對看一眼。旺來倒抽一口氣,抽得太大力,嗆到自己。
司命真君,灶君公——管一口灶的神明。廟裡聽香客閒聊時提過:一家一灶一尊神,看著一家人的鍋碗瓢盆,年底上天,替這家人講好話。
「土地公。」灶君拱拱手,在石椅上坐下,姿勢熟門熟路,「叨擾幾工矣。」
「叨擾啥。」福伯替他添茶,兩尊老神明對坐,像巷口任何兩個泡茶的歐吉桑。
供桌底下的虎爺可沒這麼客氣。他半個頭探出來,眼睛瞇成一條線:「佗一口灶的?」
灶君的茶杯停了一停。
「……四界行行咧。」他打了個哈哈,「老矣,行灶跤行倦,出來透透氣。」
虎爺的眼睛瞇得更細了。神明沒灶可顧、到處晃,就像貓班長沒班可上——這裡頭有事。但福伯在桌面下輕輕壓了壓手,虎爺哼一聲,縮回去了。
接下來幾天,灶君就在廟裡住下了。睡金爐邊(暖),太陽出來曬廟埕,供品來了……供品來了就是他的主場。
橘橘拜師了。
「你這款食法,」灶君看他趴在發糕前吸氣,搖頭,「干焦食著『味』。味是上淺的一層。」
「那要吃什麼?」
「頭一層,聞火。」灶君袖子一擺,發糕的香氣列隊而來,「火猛火文、有耐性無耐性,攏佇內底。第二層,聞手路。落鹽的先後、攪的方向、試味的次數——手路就是性地。上尾彼層,才是味。」
「三層攏食有,」他說,「一碗菜,你就讀有煮的人。」
橘橘照做。發糕的氣過三層篩——火是穩的,手是急的,急裡帶著歡喜。
「蒸發糕的人,」他遲疑著說,「趕時間。不過,歡喜。」
「著。」灶君瞇眼笑了,「伊的孫欲轉來食。」
從此橘橘吃每一樣供品都要過三層,吃得比以前慢三倍,也飽三倍。
不過大師也有翻臉的時候。有天下午,有個趕時間的上班族供了一個超商飯糰,拜完就走。灶君袖子一擺,氣還沒進鼻,臉就垮了。
「無火路。」他像被冒犯了一樣,「這毋是灶煮出來的物件。機器蒸的、微波熱的——這馬的人,厝內的灶是微波爐!」
他氣呼呼演講了半晌,講現代人如何外食、如何一年開不了三次伙、如何對得起冰箱對不起灶。福伯笑瞇瞇聽完,替他添了茶:「時代啦。」
「時代。」灶君哼了一聲,把那個飯糰的氣,還是認真吃了七分——氣歸氣,供品無罪。
只是有一件事,他慢慢注意到了。
每天半夜,廟埕靜了以後,金爐邊那個圓圓的身影就會爬起來,拍拍袍子,一個人往夜市的方向,慢慢走去。
天快亮才回來。袖口的油香裡,帶著一絲冷冷的鐵鏽味。
〔台語註〕灶跤:廚房;罕行:稀客、難得走動;工:天(一工=一天、隔工=隔天);矣:了(語尾助詞);佗一:哪一;四界:到處;咧:在、正在(表進行),接動詞後表持續(留咧=留著);置句尾表疑問=呢(賰的咧=剩下的呢);廟埕:廟前廣場;這款:這種;干焦:只、只有;攏:都、全;佇:在;內底:裡面;手路:手法、手藝;性地:性情、脾性;上尾:最後;食有:吃得到;伊:他/她/牠;欲:要、想要;轉來:回來;毋:不;物件:東西;這馬:現在;厝:房子、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