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跟蹤神明,會不會不太禮貌?」橘橘蹲在屋脊上,還在猶豫。
「你每天晚上跟著我巡邏,有先問過我嗎?」墨墨已經出發了,「走啦。反正順路。」
嚴格說起來真的順路。灶君走的正是墨墨的轄區:夜市暗巷段。兩隻貓一前一後,貼著簷影跟。前面那個圓圓的身影走得不快,熟門熟路,哪裡有水溝、哪裡的鐵皮會響,他都自動繞開——這條路,他走過非常多遍。
路過收攤的滷味攤時,攤車還留著一點餘溫,滷汁的氣淡淡地懸在半空。灶君在那裡站了一小下,鼻子動了動,像路過老朋友家門口探了一下,然後才繼續走。
過了收攤的滷味攤,灶君的腳步慢下來。
再拐一個彎,是夜市後面一條安靜的小巷,兩排舊公寓。他在其中一棟前面停住,抬起頭。
二樓,有一扇窗。
窗裡黑黑的。借著巷口路燈的光,勉強看得出那是一間廚房:流理台、抽油煙機的輪廓,瓦斯爐上面堆著雜物——紙箱、保鮮盒、一支倒放的掃把。爐台上蒙著的灰,厚到連夜色都蓋不住。
那不是「今晚沒煮」的廚房。是很多年沒有火的廚房。
灶君公就站在巷子裡,仰著頭,看那扇黑黑的窗。不進去,不出聲,就是看。圓圓壯壯的身影,在路燈下縮得小小的。
橘橘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。
想了半天想起來——阿忠。電線桿下的阿忠,看那扇不會亮的窗,一坐十幾年。
原來神明看冷灶的眼神,跟狗看空屋的眼神,是同一種。
「那間,」他壓低聲音問墨墨,「你知道是誰家嗎?」
墨墨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盯著那棟公寓看了很久,路線在她腦子裡一條一條對——這條巷、這個門牌、二樓、後窗對防火巷……
她的耳朵慢慢立直了。
「我跟著阿凱回來過。」她說,聲音有點乾,「他每天晚上收攤,都從這條巷子回去。」
「二樓?」
「二樓。」
阿凱家。
兩隻貓蹲在對面的圍牆上,看著那個看窗的神明,誰都沒有說話。夜市的方向還飄著一點點滷汁的餘味,巷子這頭卻只有冷冷的夜氣——同一戶人家,一邊的火那麼旺,一邊的灶那麼冷。
天快亮,灶君才動。他朝那扇窗拱了拱手——像是告辭,又像是請安——轉身往廟的方向走。
回程的路上,橘橘故意繞到他前面現身,裝作巡邏偶遇:「灶君公,這麼早?」
「散步。」灶君說,笑瞇瞇的,袖口的鐵鏽味冷冷的。「你嘛早。」
兩個各懷心事的傢伙互相客套,一路無話。快到廟口,灶君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:
「少年家,火這款物件——三工無顧就會冷。冷了後,欲閣燒,就毋是柴的代誌矣。」
〔台語註〕嘛:也;少年家:年輕人;這款:這種;物件:東西;工:天(一工=一天、隔工=隔天);了後:之後;欲:要、想要;閣:又、再、還;毋:不;代誌:事情;矣:了(語尾助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