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四,送神日。
橘橘是被鞭炮聲叫醒的。天剛亮,家家戶戶的頂樓和後陽台就熱鬧起來——清屯掃塵、擺甜湯圓、燒雲馬紙。今天全里的灶君要上天繳年報,家家戶戶都在替自家的灶神餞行。
從廟頂看出去,那景象一輩子難得幾回:一條一條細細的煙,從各家的廚房窗口升起來,筆直向天,像有人往天上拉了幾百條銀線。煙裡一尊一尊圓圓的身影,拱手辭行,踩著自家的煙上去了。
「攏去交年報。」福伯站在廟埕,仰頭看,「一年一擺,逐口灶的代誌,攏愛去天頂報備——啥人兜添丁、啥人兜起家、啥人兜這年苦,愛替人講幾句好話。」
「所以逐家今仔日攏供甜的。」他補充,「湯圓、麥芽、糖粿——予灶君呷甜甜,上天講好話。」
橘橘看見隔壁陽台果然擺著一碗甜湯圓,主人拜得誠心誠意。
橘橘看得入迷。看著看著,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。
金爐邊,一個圓圓的身影。
灶君公縮在金爐後面,拿袖子半遮著臉,努力把自己藏成一堆灰。全里的同事都上天了,只有他,躲在土地公廟的金爐後面,像逃學的小孩。他的眼睛從袖子後面露出來,正望著隔壁陽台那碗甜湯圓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聲,笑得不太像笑。
「人驚阮講歹話,才供甜的。」他說,「我五年無人供矣。連予人驚的資格,都無矣。」
橘橘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你不去?」
「……老矣,貧惰行。」
「你昨天晚上走一整晚就不懶。」
灶君的袖子放下來了。他看看這隻貓,看看天上那些漸漸淡去的煙,肩膀慢慢垮下去,像一個發糕塌了。
「貓班長。」他說,「我共你講一件見笑的代誌。」
「我的年報,連紲五年——空白。」
橘橘怔住。
「無灶,無火,無半頓飯。」灶君一個字一個字說,「人的厝內,鍋仔攏袂燒。我逐工去徛佇攤仔邊看,看甲會背矣——毋過彼是伊的生理,毋是阮的灶。灶君的年報愛寫灶的代誌。我提筆坐規暝,一字都寫袂落。」
「頭一年,我照實寫:本灶全年無火。天頂回一句:知矣。第二年,仝款。第三年……」他擺擺手,「第四年開始,我就無去矣。」
「與其上去交白卷,予規天庭知影我這个灶君顧甲灶死去——」他把臉埋進袖子裡,聲音悶悶的,「毋如失蹤。」
金爐的煙一縷一縷,安安靜靜往上走。橘橘蹲在那裡,忽然想起一句話——琴嬤走之前,回頭對他說的那句。
你那張報告書,還是空白的。
原來空白的報告書,貓有,神明也有。原來怕交白卷的,不只他一個。
「灶君公。」他說,「那口灶,還有救嗎?」
灶君從袖子裡露出半隻眼睛。
「火的代誌,」他說,「本底就毋是問灶的。是問人的。」
〔台語註〕清屯:送神日大掃除;雲馬紙:送神日焚化、供神明代步的紙馬;攏:都、全;廟埕:廟前廣場;擺:次(一擺=一次);代誌:事情;天頂:天上;啥人:誰;逐家:大家;今仔日:今天;予:給/讓、被;呷:吃;阮:我、我們(不含聽者)/我的;歹話:壞話;矣:了(語尾助詞);貧惰:懶;共:把、跟、向;見笑:丟臉、難為情;連紲:接連、連續;厝:房子、家;袂:不會、不;逐:每(逐工=每天、逐擺=每次);工:天(一工=一天、隔工=隔天);徛:站;佇:在;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;毋過:不過、但是;伊:他/她/牠;生理:生意;毋:不;規:整、滿(規工=整天、規暝=整夜);暝:夜(規暝=整夜);仝款:一樣;知影:知道;本底:本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