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ukeverstopia
第七十一章 兩本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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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 兩本帳

送神日過後,灶君公在廟裡住得更理直氣壯了——反正天上都以為他失蹤,索性躲個痛快。

這天晚上,有人供了一瓶清酒。

福伯把酒的氣斟成兩杯,在石桌上擺開。兩尊老神明對坐,月光當燈,開始講那種只有老同事才聽得懂的話。

橘橘蜷在石桌角落假寐。班長的假寐,耳朵是醒的。

「講起來,」灶君喝了一口酒氣,「恁做土地的上好命。香火真旺,帳真好記。」

「好記啥。」福伯捻鬍子,「逐工記甲手痠。」

「按呢我考你。」灶君晃著杯子,「恁彼本香火簿,年底敢毋是嘛愛送天頂對數?」

福伯斟酒的手,頓了半拍。

「著。」

「對數這項代誌,」灶君的話匣子開了,老公務員談興上來,「上驚的毋是帳濟。帳濟,上加加班。上驚的是——寫毋著位。」
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石桌上點了點。

「人間的冊,寫毋著,劃掉重寫就好。天頂的冊無仝。天頂的冊,一字寫落去,規个天庭攏照彼字辦。你寫佇東爿,伊就算東爿的;寫佇西爿,就算西爿的——冊講你是啥,你就是啥。」

「欲改咧?」

「改?」灶君笑出聲,「你申請看覓。阮捌一个同事,厝拆去起大樓,申請徙灶籍——批文落來的時陣,大樓攏起好、賣了了矣。公文行三年,行到你家己都毋知家己是啥矣。」

他自顧自地講得高興,沒有注意到兩件事。

一件是福伯的臉。土地公還是笑瞇瞇的,可是那雙瞇瞇眼往供桌的方向——往櫃子上那本厚厚的香火簿——極輕、極快地飄了一下,又收回來,笑容一絲沒動。

另一件是供桌底下。虎爺睡著了——至少尾巴看起來是睡著的。只是那對耳朵,從頭到尾,一次也沒有倒下去。

還有一件,是石桌角落那隻貓。

橘橘的假寐裝不下去了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——灶君講的是天頂的帳、別人的事,跟他一隻貓有什麼關係——可是聽到「冊講你是啥,你就是啥」那一句,他的尾巴毛,莫名其妙地,從尾椎涼到了尖端。

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輕輕翻了一頁他看不見的冊。

「毋講矣毋講矣。」灶君擺擺手,替自己收了話頭,「酒好,配話會苦。土地公,敬你——敬你的帳,逐筆攏寫著位。」

「……敬你。」福伯說。

兩個杯子輕輕一碰。月光底下,酒的氣一絲一絲,安安靜靜地散。

那晚橘橘趴回紙箱,翻來覆去。睡著前最後一個念頭莫名其妙:

不知道我們那一本,我是寫在哪一個位置。


〔台語註〕恁:你們/你們的;上好:最好;逐:每(逐工=每天、逐擺=每次);工:天(一工=一天、隔工=隔天);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;按呢:這樣;敢:(疑問)是否、難道(敢有=有沒有);毋:不;嘛:也;天頂:天上;代誌:事情;上驚:最怕;濟:多(真濟=很多);上加:頂多;毋著:不對;無仝:不同;規:整、滿(規工=整天、規暝=整夜);攏:都、全;佇:在;爿:邊、側(彼爿=那邊);伊:他/她/牠;欲:要、想要;咧:在、正在(表進行),接動詞後表持續(留咧=留著);置句尾表疑問=呢(賰的咧=剩下的呢);看覓:看看、試試(想看覓=想想看);阮:我、我們(不含聽者)/我的;捌:曾經/認識(我捌看過=我曾看過);厝:房子、家;徙:移、搬;時陣:時候;了了:光、盡(賣了了=賣光光);矣:了(語尾助詞);家己:自己;毋知:不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