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灶君公，行程其實很固定。
橘橘跟過一次就摸清了：早上曬廟埕，中午品供品，下午三點——雷打不動——往夜市去，站在滷味攤斜對面的騎樓下，看阿凱母子出攤。
一站就站到收攤。
「你每天來看，」橘橘蹲在他腳邊，忍不住問，「怎麼不進去？」
「入去創啥。」灶君看著攤子，「彼是生理的火，毋是灶。爐是討趁的家私，毋是阮的轄區。」
話是這麼說，那雙眼睛卻把滷鍋的每一個滾都看得仔仔細細，火一大，他的手就跟著抬；凱媽轉小火，他的手才放下來——身體比嘴誠實，那是顧了一輩子火的手。
「彼个滷汁的方，」他忽然說，「是彼口灶教出來的。」
橘橘豎起耳朵。
「十幾年前，彼間厝的灶，逐工燒兩擺。」灶君的聲音慢下來，像在唸一本只有他讀過的帳，「翁婿學滷味，佇灶跤試方——肉桂落偌重、糖烏煏偌久，一鍋一鍋試，試甲規厝攏是味。某囝佇邊仔食，講好食，伊就記一筆；講無好食，伊就倒掉重來。」
「彼陣的年報，我逐年寫甲滿滿滿。」他說，「灶頂有夢的人家，年報上好寫。」
後來攤子出了，生意好了，灶的火從兩次變一次，再變成「休息日才開」。再後來——
灶君停了很久。
「六年前，人送去病院，無閣轉來。」他說，「彼口灶上尾一擺燒，是對年做忌彼工。某煮了一桌伊愛食的，囝佇邊仔哭甲。彼工了後——」
他攤開手，掌心空空。
「火就無矣。母仔囝逐工食攤仔的邊角，厝內的鍋仔，掛佇壁頂生塗粉。」
騎樓下安靜了。攤子那頭，凱媽正在罵阿凱滷蛋剝得慢，阿凱嘻皮笑臉地挨罵，滷鍋熱氣騰騰——熱鬧得很，跟「冷」這個字八竿子打不著。
可是橘橘現在懂了。灶君看的不是眼前這個熱鬧的攤。他看的是這個熱鬧底下，那口在二樓黑著的灶——一家人的火搬到了街上，家裡就空了。
「灶君公，」他問，「你每天來這裡站，是在等什麼？」
灶君沒有回頭。夕陽把滷鍋的熱氣照成金色，把他圓圓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「等一工。」他說，「等母仔囝想起來——厝內，猶有一口灶。」
「等得到嗎？」
「毋知。」灶君說得很乾脆，乾脆得像早就把這個問題想完了，「毋過我等。」
橘橘的耳朵動了一下。這句話他熟。這句話是他的。
原來這個里坐著等的，不只狗，不只貓。連神明，也有自己的巷口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創啥：做什麼、幹嘛；生理：生意；毋：不；討趁：謀生、賺錢；家私：工具、傢伙；阮：我、我們（不含聽者）／我的；厝：房子、家；逐：每（逐工＝每天、逐擺＝每次）；工：天（一工＝一天、隔工＝隔天）；擺：次（一擺＝一次）；翁婿：丈夫；佇：在；灶跤：廚房；偌：多麼（偌久＝多久）；糖烏：滷味炒糖上色用的焦糖；煏：以火逼出（糖烏煏色＝炒糖色）；甲：得、到（表程度：熱甲＝熱得很、行甲真緊＝走得很快）；規：整、滿（規工＝整天、規暝＝整夜）；攏：都、全；某：妻子；囝：孩子、兒子；伊：他／她／牠；彼陣：那時候；上好：最好；病院：醫院；閣：又、再、還；轉來：回來；上尾：最後；對年：過世滿一年的祭禮；做忌：忌日祭拜；了後：之後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；塗粉：灰塵；猶：仍、還；毋知：不知道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