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前最後一次視訊，謙媽是抱著一種「驗收」的心情來的。
「寄的東西，有收到嗎？」
「有。」螢幕那頭的阿謙，聲音聽起來憋著什麼，「都收到了。」
「背心呢？給牠穿了沒？」
「……穿了。」
「那你把鏡頭移過去！」
鏡頭轉過去的那一刻，連虎爺都從供桌底下探出了頭。
咘咘坐在貓跳台上，身上一件橘色的毛線背心，織得密密實實，領口還收了一圈波浪邊。他坐得筆直，四肢僵硬，尾巴平平地擱著，一動也不動——不是優雅的不動，是「只要我不動，這件事就沒有發生」的不動。
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直直瞪著鏡頭後面的阿謙，寫滿了背叛。
「哎喲——」謙媽在螢幕這頭拍大腿，「剛剛好！你看那個領口，剛剛好！」
「媽，牠穿了就不會動。」阿謙的笑意壓不住了，「從下午到現在，都這個姿勢。我把牠搬去吃飯，牠就用那個姿勢在碗前面吃。」
石桌邊，橘橘笑到從椅子上滾下去。墨墨探頭看了一眼螢幕，給出專業講評：「那個領子——會反光吧？晚上很安全。」
放寒假閒得發慌的小露聽見笑聲，衝進來擠到螢幕前，看一眼，當場尖叫：「阿姨！這張一定要存起來！你按住這裡——對，然後這裡——」
謙媽在小露的指揮下，人生第一次學會了截圖。喀嚓一聲，咘咘的千古恨定格永存。螢幕那頭傳來阿謙的抗議：「你們不要這樣對牠，牠會記恨——」沒人理他。
笑鬧夠了，謙媽扶著老花眼鏡，湊近螢幕，仔細看那件背心，看了很久。
「那個顏色，」阿謙忽然說，「媽，你怎麼會挑橘色？」
謙媽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看習慣了啦。」她說，把眼鏡推了推，「橘色，看了心裡就暖。」
螢幕兩頭都安靜了兩秒鐘。石桌邊，一隻橘色的貓，尾巴輕輕貼上了石桌上那隻手的影子。
「好啦，」謙媽清清喉嚨，換頻道，「來講正經的。年菜我想好了——封肉我要滷一鍋，發糕蒸兩籠，長年菜、菜頭、雞卷……」
她掰著指頭數，越數越順，數到一半，速度慢慢慢了下來。
「……啊。」
她放下手指頭。
「滷那麼多，」她說，聲音忽然小了，「今年剩我一個，是要滷給誰吃。」
螢幕那頭靜了幾秒鐘。
「媽。」阿謙的聲音很輕，「除夕那天晚上，你有空嗎？」
「除夕晚上？」謙媽莫名其妙，「除夕晚上我是能忙什麼，圍爐啊——」講到一半她自己頓住，「……一個人，是要圍什麼爐。」
「你人在家就好。」阿謙說，「剩下的，你不用管。」
「幹嘛啦你？」
「沒有啦。」
嘟一聲，收線。
謙媽對著暗掉的螢幕唸了半天「這個孩子」。石桌邊的橘橘卻豎直了耳朵，尾巴尖慢慢捲起來。
不聲不響，然後叫你不用管。
他要搞事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