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畫是先講給墨墨聽的。
臘月廿八，收攤後，阿凱照常擺好碗，蹲在後巷新定點旁邊。墨墨照常在碗前坐好吃氣。這幾個月來的老規矩：他講今天的事，她聽。
今天的事比較長。
「墨墨，我跟你商量一件事。」阿凱搓著手，像要面試，「除夕晚上，我想辦一桌，請阿雪姐、麵店阿姨、里長伯——你們這邊的恩人啦。不過攤子的鍋要滷過年的量就不夠了，要用……要用我家的灶。」
他偷偷看了一眼暗巷，壓低聲音：
「我家那口灶，五、六年沒開了。我爸走了以後，我媽連那間灶跤都不肯進去。你說，我要怎麼開口？」
墨墨抬起頭看他。看了一會兒，低頭繼續吃氣。
「也對。」阿凱嘆氣，「你不會講話。」
巷口的陰影裡，其實還有兩雙眼睛。橘橘蹲在牆頭；他旁邊，一個圓圓的身影站得筆直——灶君公今晚沒有去看冷灶，因為冷灶的事，正在這裡被討論。
「少年家欲開喙矣。」灶君的聲音有一點抖，「土地公有保庇，少年家欲開喙矣——」
「你不要這麼大聲。」
「伊聽無啦！」
隔天出攤前，阿凱開了口。地點在攤車邊，凱媽正在擦檯面。
「媽。」他說，「除夕，我想請客。阿雪姐、麵店阿姨——貓公約的大家。」
「好啊。」凱媽頭也沒抬，「攤子旁邊多擺兩張桌就有了。」
「不是攤子旁邊。」阿凱深呼吸，「我想要……在我們家請。」
擦檯面的手，停了。
「攤子的鍋不夠。」阿凱把演練了一晚的話一口氣講完，「媽，我們家的灶，借我用一次。」
風把攤子的帆布吹得啪一聲。凱媽維持著擦檯面的姿勢，很久很久，久到阿凱以為她要發火。
「那口灶，」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平平的，「幾年沒用了，壞掉了也不一定。」
「我可以先試——」
「我說我考慮看看。」
那天下午，牆頭上的氣氛比攤子上還緊繃。
「『考慮看覓』！」灶君抓著橘橘的肩膀搖，「少年家，恁人講『考慮看覓』，是欲，抑是毋欲？」
「……看人。」
「看啥人？！」
「看講的人。」橘橘掙脫魔掌，理了理毛，用他觀察人類十二年的專業判斷，「如果不要，她會說『別鬧』。說『考慮看看』——」
他望向攤子那頭。凱媽把檯面又擦了一遍，擦得比平常慢很多。
「就是心裡在算，欠一個台階。」
那天晚上，收了攤，母子倆一前一後回家。阿凱洗澡去了，凱媽一個人站在灶跤門口。
沒有開燈。廚房黑黑的，爐台上的雜物堆成一座小山，塵埃的味道混著冷冷的鐵鏽味。她就站在門檻外，一隻手扶著門框，看著那座小山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黑黑的廚房裡面，有一個圓圓的身影，站在灶的旁邊，臉朝著她，一動也不動。
一個在門檻外看灶，一個在灶邊看她。
中間隔著六年。
〔台語註〕灶跤：廚房；少年家：年輕人；欲：要、想要；開喙：開口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；保庇：保佑；伊：他／她／牠；聽無：聽不懂、沒聽見；看覓：看看、試試（想看覓＝想想看）；恁：你們／你們的；抑是：還是、或是；毋：不；啥人：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