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，天還沒全亮，凱媽就把廚房的燈打開了。
沒有宣布，沒有預告。阿凱起床的時候，聽見的是紙箱拖過地板的聲音——他衝到廚房門口，看見他媽已經把爐台上那座小山搬下來一半了。
「傻傻站在那裡幹嘛。」凱媽頭也不回，「紙箱搬到樓下。」
母子倆搬了一早上。雜物清空，凱媽捲起袖子刷灶——刷子過處，五年的塵埃一層一層褪掉，露出底下深色的、被火烙過的老鐵色。她刷得很慢，也很用力，像在幫一個很久沒洗澡的老人搓背。
洗鍋，試瓦斯，橘橘和灶君公擠在窗台上看。確切地說，是橘橘在看，灶君已經語無倫次了。
「彼支刷仔提斜的——著，按呢刷——鍋仔愛先燒予焦——」
「你別這麼緊張。」
「我緊張？我佗位緊張！」灶君的袖子絞成麻花。
中午十二點，凱媽從神明桌的抽屜裡翻出三支香。
窗台上，灶君公一看見那三支香，整個慌了。他手忙腳亂地拉直皺巴巴的長袍，拍掉袖子上金爐的灰，抹平鬍子，端端正正站好——流浪歸流浪，神明受香，要有神明的樣子。
香點著了，插在灶台邊一個洗乾淨的米杯裡。
「灶君公。」她合掌，對著那口灶，聲音不大，「對不起。讓你冷了這麼久。」
窗台上，圓圓的身影整個僵住了。
六年來的第一炷香。煙細細地升起來，繞著灶台轉了一圈。灶君公站在煙裡，圓圓壯壯的一尊神明，嘴巴開開合合，半個字都講不出來，最後只是抬起袖子，很用力地抹了一把臉。
然後，火點著了。
藍色的火苗「噗」一聲竄起來的瞬間，灶君公整尊神明撲了過去，趴在火邊，像貓趴回自己睡了一輩子的窩。火光映著他的臉，他伸出兩隻手掌烘著，烘著烘著，肩膀就抖起來了。
「燒的。」他說，「阮兜的火，是燒的。」
接下來的灶跤，是戰場也是舞台。
滷汁照老方起鍋：肉桂、甘草、糖色，凱媽的手一樣一樣抓，抓的分量分毫不差——六年沒摸，手還記得。頭一滾火猛，她轉小火的時機準得讓灶君拍腿叫好：「看火的手路！彼是看火的手路！」
阿凱負責切料，切一盤被罵一盤。
「滷蛋殼剝得坑坑疤疤！」「菜頭切這麼大塊是要給誰吃！」「手洗了沒！」
罵聲滾滾，像滷汁的泡。可是阿凱一邊挨罵一邊笑——他媽罵人的聲音跟滷汁的香氣攪在一起，從灶跤滿出來，漫過客廳，漫出窗戶。這個聲音他六年沒聽過了。這才是他記憶裡，家的聲音。
橘橘蹲在窗台上，用灶君教的方法，慢慢吃這鍋氣。
頭一層，火——是重新學走路的火，小心，但是穩。
第二層，手藝——手藝裡有一個人教過的每一步。
最後那層，才是味。
味是：回來了。
〔台語註〕按呢：這樣；予：給／讓、被；焦：乾（燒予焦＝燒到收乾）；佗位：哪裡；阮兜：我家、我們家；灶跤：廚房；手路：手法、手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