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暗下來，兩桌年夜飯，隔著幾條巷子，同時開張。
凱家那桌，人到得比預期多。阿雪姐提了一箱飲料，麵店阿姨端來自家的白菜滷，順手把放寒假的姪女也端了來；里長伯「剛好路過」就座速度全場最快，還把里長嫂和兩個孫子一起「路過」了進來。桌子中央，一鍋老方滷味冒著熱氣，凱媽一直喊「吃啦吃啦」，喊的節奏跟當年凱爸顧攤時一模一樣。
灶君公坐在灶頭上，像一尊真正的神明了——腰桿挺直，滿面紅光，監督著每一道菜的火候，順便把桌上的笑聲一口一口吃進去。
窗外屋簷上，墨墨蹲著看。看阿凱給每個人添飯，看凱媽笑，看那扇亮著的廚房窗。
「不回廟裡吃？」橘橘路過探班。
「晚一點。」墨墨說，眼睛沒有離開那扇窗，「這裡比較好看。」
另一頭，謙媽老家。
橘橘趕到的時候，謙媽正在擺桌。封肉、雞卷、長年菜、發糕——她說要滷的每一樣都做了，滿滿一桌，兩副碗筷。
一副在她面前。另一副的位置上，立著手機。
七點整，手機響了。
「媽。」螢幕裡，阿謙坐在一張小桌子前，桌上也擺開了菜——盒裝的、買的，但擺得整整齊齊，還學謙媽的樣子把筷子架在碗上。他旁邊的椅子上，咘咘穿著橘色背心端坐，面前一個小碟子。
「你這傢伙——」謙媽指著螢幕，又好氣又好笑，「除夕晚上叫我有空，就是為了這個？」
「視訊圍爐。」阿謙說，「新加坡吃不到你的封肉，不過可以看。」
「看有什麼用！」
「有。」阿謙說，「有看，就有圍。」
謙媽罵了一句「傻孩子」，聲音是笑的，眼眶不是。
「來，」她端起碗，對著螢幕，「圍爐。」
「圍爐。」
兩邊隔著一片海，一起動筷。謙媽每挾一道菜，就往鏡頭前送一下：「封肉！你最愛的！」阿謙就在那頭挾起自己盒裝的滷肉，假裝吃的是同一塊。咘咘吃自己的小碟，背心一動一動。
橘橘蹲在謙媽腳邊的椅子上—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，謙媽今晚把這張椅子擺在她左手邊，那是他十二年來蹭飯的位置。
椅子下面，還放著一個小碟子。滷肉一塊，切得小小的。
擺碟子的時候，謙媽什麼都沒說，只是很快地摸了一下碟子的邊，像順手，又像摸什麼別的東西。
橘橘跳下去，在碟子前坐好，規規矩矩，吃氣，七分留三分。
頭一層，火是新的。第二層，手藝是幾十年的。最後那層——
最後那層他沒有吃完。有一種味，要留著慢慢吃，才會一直有。
「明年，」螢幕裡，阿謙的聲音穿過一整片海，落在這張桌上，「明年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。不過媽，你每年都要這樣煮——」
「知道啦。」謙媽說，「灶在，我就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