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飯散席,守歲開始,然後——榕光里向天空開戰了。
第一串鞭炮在巷口炸開的時候,橘橘看見墨墨整隻貓彈了起來,毛炸成兩倍大,貼著牆根壓得低低的,瞳孔撐到最圓。
聲。光。路口。
她所有最壞的記憶,都是這三樣拼起來的。
「墨墨。」橘橘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,不碰她,「看我。」
墨墨的眼睛轉過來,瞳孔還是圓的。
「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?」他說,「雷。當貓的時候怕,做靈以後也怕。每次打雷,我都躲床底下——現在沒有床了,我就躲紙箱。」
「……班長也會怕?」
「怕得很。」橘橘說得理直氣壯,「怕沒關係。知道自己在怕什麼,就好。」
「怕的東西,有規矩。」他站起來,抖抖毛,「雷有雷的規矩,炮有炮的規矩。來,我教你。」
那一晚,貓班長開了一堂夜課。
第一課,聽節奏。「連珠炮是一整串的,霹靂啪啦到底就結束。你數,炸幾聲,停多久——有數字可以算的東西,就沒那麼可怕。」墨墨貼在簷下數:一串,停;一串,停。瞳孔一點一點收回來。
第二課,走簷下。「炮都往路面丟。屋簷下是安全線,我們走我們的樓頂路。」兩隻貓貼著屋簷的陰影走,火光在下面炸,照不上來。
第三課,挑巷路。橘橘把夜巡路線臨時改版:避開廟埕正面、避開巷口,全走墨墨最熟的防火巷——「你的地盤你最熟。怕的時候,走熟的路。」
巡到後巷定點,四隻奶貓——現在該叫少年貓了——擠在阿凱特製的木箱裡,四隻眼睛(有兩隻貓睡死了)驚惶地睜著。墨墨跳上箱頂,用她最平的聲音點名:「都在。別怕。這聲音是人在高興,不是出什麼事。」
箱子裡的驚惶,慢慢平了。有貓開始洗臉。
橘橘蹲在一邊看。他的學妹正在用他剛教的話教別的貓——話這種東西,原來也是會傳的。
半夜十二點,全里的鞭炮同時到達最高潮。滿天都是光,滿街都是聲。
兩隻貓坐在制高點的屋脊上,看火樹銀花在腳下炸開一整條街。
「這樣看,」墨墨忽然說,「竟然不難看。」
她頓了頓,補一句:「要在高的地方看。低的地方看,會怕。」
「嗯。」橘橘說,「每樣東西都一樣。站的地方不同,看到的就不同。」
天快亮時,鞭炮聲稀了。新年第一個日出從河的那頭爬上來,把整條巷子的紅紙屑照成金色。
夜巡組雙貓,值完了年度最難的一班。
「新年恭喜。」橘橘說。
「……恭喜。」墨墨說,然後立刻補上,「這是規矩,不是我高興。」
她的尾巴尖,翹得老高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