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早上,金爐邊空了。
橘橘繞著廟埕找了兩圈,沒有那個圓圓的身影。福伯看他找得心焦,捻著鬍子,往天上比了比。
「上去矣。」
「他不是說不去?」
「彼是無物件通報的時陣。」福伯笑瞇瞇,「這馬有矣。」
初四,接神日。
一大早,家家戶戶又擺開香案,燒紙放炮,把上天述職的神明們接回人間。橘橘蹲在凱家廚房的窗台上等——不知道為什麼,他覺得應該在這裡等。
凱媽也在等。她在灶台邊擺了甜茶、發糕,三支香點好插在米杯裡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接誰,只知道「開了灶,就要照規矩」——這句是她自己講的,講的時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九點過,一縷細細的煙從窗外飄進來,繞著灶台轉了三圈。
灶君公落地的樣子,跟走的時候完全不同了。長袍漿洗過一樣的挺,鬍子梳理得整整齊齊,圓圓壯壯的一尊神明,站在自家的灶頭上,腰桿筆直。
他先對著香深深回了一禮,然後才看見窗台上的貓,咧嘴笑了。
「貓班長。」
「年報交了?」
「交了。」灶君拍拍袖子裡一張黃澄澄的批文,「我報講:本灶停火五年,今年除夕,重開。滷汁一鍋,圍爐一桌,人客七位,笑聲——算袂了。」
他頓了頓,努力繃住表情,還是沒繃住。
「天頂講,規个轄區的年報內底,這是今年上好的一句。」
批文展開來,朱紅大印:「准予復灶。兼領攤車爐火——生理之火,亦是人間煙火。」從此他一神管兩火,家裡一口灶,街上一口鍋,走路都帶風。
臨走前——其實也不算走,他說了以後照樣要去廟裡串門,「恁的供品無我毋行」——他把橘橘叫住了。
「食氣三層,你攏會矣。」他說,「毋過我共你講,三層頂懸,閣有一層。」
橘橘的耳朵豎起來:「第四層?」
「第四層,罕得食有。」灶君公望著自家的灶,火還溫著,鍋裡是初四的長年菜,「毋是火,毋是手路,嘛毋是味。」
「是仝桌。」
「仝一桌食飯的人。」他說,「彼一層,我五年無食著矣。除夕彼暗,食有夠本。」
他拍拍橘橘的頭——神明的手掌,暖得像剛熄火的灶。
「你彼工蹲佇椅仔跤食的彼碟,」他說,「就是第四層。你食有,我知。」
橘橘愣住:「你那晚在凱家,怎麼會知道——」
「恁謙媽兜彼位同事講的。」灶君公理所當然,「伊的灶彼工起封肉,規暗無歇。阮初四轉來,相拄會相借問——伊講,有一隻橘的,蹲佇椅仔跤,食甲真正經。」
原來謙媽的灶,也有一尊看著。原來那一桌,不只他一個見證。
回廟的路上,橘橘把第四層翻來覆去地想。
仝桌。仝一桌食飯的人。那,隔著一片海、隔著一支手機的兩桌,算不算仝桌?
他認真想了很久,想起謙媽把封肉往鏡頭前送的樣子,想起阿謙在那頭假裝挾到的樣子。
算。
有看,就有圍;有圍,就是仝桌。第四層這種東西,看的是心,不是桌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矣:了(語尾助詞);物件:東西;時陣:時候;這馬:現在;人客:客人;算袂了:數不完;天頂:天上;規:整、滿(規工=整天、規暝=整夜);內底:裡面;上好:最好;生理:生意;恁:你們/你們的;毋:不;食氣:(本作設定)靈吃供品的香氣與心意;攏:都、全;毋過:不過、但是;共:把、跟、向;懸:高;閣:又、再、還;罕得:難得;食有:吃得到;手路:手法、手藝;嘛:也;仝:相同(仝桌=同桌);彼暗:那天晚上;工:天(一工=一天、隔工=隔天);佇:在;跤:腳/底下(桌跤=桌子底下);伊:他/她/牠;阮:我、我們(不含聽者)/我的;轉來:回來;相拄:相遇、碰面;相借問:打招呼、寒暄;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