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到十五，是福德祠的旺季，也是貓班長的加班季。
香客從巷口排進來，供桌從早到晚沒有空過。橘子疊成小山，發糕擠著糖果，麻油雞阿姨初五開工第一鍋照例先供——供品品管的工作量，是平常的十倍。
麻煩的是，橘橘現在吃氣要過三層。
「火穩，手藝急，味……」他在第七個發糕前閉目鑑定，身後的隊伍越排越長——是供品的隊伍，一鍋一盤都在等他品管。
「食較緊咧！」虎爺看不下去，「你是總鋪師咧試菜喔！」
危急時刻，救兵串門來了。灶君公袖子一擺，半桌供品的氣列隊而過，三層全篩，十秒結案：「攏合格。彼盤麻荖，做的人昨暝無睏飽，毋過誠意有夠。下一批。」
大師終究是大師。橘橘決定寒假結束前都歡迎他常來。
順帶一提，這位灰袍大師第一天出現就被小露看見了。她很有禮貌地小聲問虎爺：「那位圓圓的伯伯是誰？」虎爺回她六個字：「灶君公。毋通講。」她點點頭，從此供品品管時段多了一位她假裝沒看見的長輩。
寒假的另一個常客是小露。她初二就來報到，書包裡掏出一副自己寫的春聯，紅紙金字，工整得很有小學生的殺氣——
「貓班長」三個字，貼在紙箱正上方。
「橫批。」她宣布，然後又掏出兩張小的，「上下聯。」
上聯：「日巡夜巡通通巡」。下聯：「有吃有睡沒煩惱」。
「誰沒煩惱。」橘橘抗議。小露聽不見重點，繼續施工，把春聯壓平貼好，退兩步欣賞，滿意點頭。
墨墨的紙箱也有份。她的橫批是「夜巡組」，貼的時候她全程臭臉監工，貼完等小露一走，立刻湊近看了三遍，尾巴尖翹到不能再翹。
初五，小露又來，這次是發紅包。
「壓歲錢！」她一人（貓）發一包。橘橘的紅包裡是一撮貓草，墨墨的是一張畫——畫裡一隻黑貓蹲在屋頂上，頭頂一個歪歪的月亮，月亮旁邊註明：「保鑣」。
墨墨把那張畫叼回紙箱，收在最裡面，和誰都沒有討論這件事。
至於虎爺——小露猶豫了很久，最後把紅包端端正正供在供桌底下的陰影前面：「虎爺的。」
桌底沉默了三秒鐘。
「……本將軍收落來矣。」
裡面是一張畫著老虎的貼紙。後來整個正月，虎爺的尾巴附近都隱隱約約有金光——他把貼紙貼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地方，誰問都說沒有。
初九天公生，謙媽拜完天公，順路進來坐。她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印出來的相片，獻寶似地遞給阿田伯——咘咘穿毛線背心的截圖，小露幫她洗出來的。
「我們家的孫。」她介紹得理直氣壯。
相片在茶桌上傳閱了一輪，連里長伯都湊過來看。橘橘蹲在石桌上跟著看了第五遍，尾巴尖藏不住地翹——那個臭臉，他怎麼看都看不膩。
十五那天傍晚，橘橘蹲在廟頂看夕陽。新春的廟埕熱鬧了半個月，供品的氣把他養得毛色發亮。
日子好得他有點不習慣。他想了想，決定用班長的方式記錄這半個月——
呈報土地公：轄區平安，人心溫暖。年，過了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較：比較、更（較緊＝快一點）；緊咧：快點；咧：在、正在（表進行），接動詞後表持續（留咧＝留著）；置句尾表疑問＝呢（賰的咧＝剩下的呢）；攏：都、全；麻荖：沾米粒的傳統酥甜點；暝：夜（規暝＝整夜）；睏：睡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；毋通：不要、別；收落來：收下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