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這天，天一黑，整個榕光里就浮起來了。
浮在燈上。提燈籠的小孩從四面八方冒出來，兔子燈、龍燈、塑膠的電子燈，一盞一盞在巷子裡游，笑聲跟著燈走。廟埕的石桌上供著兩碗湯圓，芝麻和花生，熱氣裊裊。
小露提著一盞魚形燈進廟埕，橘紅色的，尾鰭會晃。
「阿公做的。」她把燈舉高給橘橘看，紙面被燭光照得透亮，「魚喔。年年有餘的餘。」
她把燈掛在榕樹的低枝上，讓它替整棵樹點了睛。然後蹲下來，跟橘橘和墨墨鄭重宣布：「走，看燈會去！夜市有燈會！」
夜市的燈會是自治會今年新辦的，小小的，卻誠意十足。整條巷子拉起燈串，每攤掛一盞主題燈——麵店掛一碗會發光的麵，水果攤掛一串葡萄燈。
滷味攤前面，掛的是貓。
三盞手作的貓燈：一隻橘的，一隻黑的，一隻花的，鐵絲彎的骨架，糊著棉紙，眼睛的位置貼著——反光貼紙。
「反光項圈剩下的材料。」阿凱給客人介紹，講得理直氣壯，「我們這條巷子的貓，每隻都有掛。燈也要掛。」
燈下的定點，真貓們吃晚餐。虎斑、白襪仔、四隻少年貓，一圈反光項圈在燈光裡一閃一閃，跟頭頂的貓燈遙相呼應。路過的小孩蹲成一排看貓，家長在後面喊燙喊慢一點。
墨墨蹲在對面的屋簷上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條巷子她太熟了。生前她在這條巷子裡躲藏、閃人、貼牆根走，把自己藏成夜的一部分——黑色，是沒人看見的顏色，她曾經這麼相信。
現在這條巷子掛滿了燈。燈下有她的碗，有她的貓群，有一盞照她樣子做的黑貓燈——黑貓燈的眼睛最亮，因為反光貼紙貼得最多，阿凱的私心藏得毫無技術可言。
「喂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？」
「暗巷也有亮燈的一天。」她說，聲音很平，尾巴尖在瓦片上輕輕點著，「我本來不知道。」
橘橘順著她的視線看下去。燈、碗、貓、人，熱氣和笑聲攪在一起，從巷頭滿到巷尾。
「現在知道了。」他說。
「現在知道了。」
兩隻貓蹲在屋簷上看燈，看到燭火一盞一盞矮下去，看到小孩被一個一個扛回家，看到阿凱收攤、熄燈，把三盞貓燈小心翼翼收進攤車最內層——跟那個瓷碗收在同一格。
回廟的路上，小露的魚形燈還掛在榕樹上，在夜風裡輕輕晃，替廟埕守著最後一點光。
橘橘在燈下坐了一會兒，面向巷口。
元宵過完，年就真的過完了。等的日子，又要開始一天一天地數。不過沒關係——
等，是可以一邊看燈、一邊等的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