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一過,廟埕的話題就只剩一件事:二月初二,土地公生。
「頭牙呢。」里長伯在茶桌上拍板,「今年要辦桌。福德祠翻修那年辦過一次,後來就沒有了——今年樣樣都順,要謝神!」
阿田伯沒有意見,只是提醒:「辦桌要總鋪師。」
「免。」一個聲音從金爐邊悠悠飄出來。當然,人類聽不見。
灶君公串門正好在場,一聽「辦桌」兩個字,整尊神明的專業魂燒起來了。他當晚就跑去找福伯,拱手,正式請纓:
「土地公。恁照顧我規个月,予我蹛、予我食、予我面子。這桌——火我督。」
「按呢敢好意思。」
「上好意思。」灶君袖子一捋,「壽桌的火,愛有人顧才會旺。這是我的本行。」
人間這邊不知道有神明請纓,但是巧得很,隔天凱媽就被里長伯堵在攤子前:「你們那鍋滷味,辦桌出一道!」麵店阿姨自動請纓炒米粉,麻油雞阿姨包了湯品,機車行老闆娘負責白斬雞;素梅在市場口被堵個正著,愣了一下,紅著眼眶應下封肉——以前里內辦桌,這一道,都是她媽媽的——菜單湊一湊,發現整條街都上桌了。
於是頭牙前三天,凱家的灶跤變成了作戰指揮部。
滷味要滷三倍的量,凱媽指揮,阿凱打雜,灶君公站在灶頭監工——一神管兩火的神明,如今火力全開。凱媽轉火他點頭,阿凱亂轉火他跳腳,跳完發現人類看不見,更跳腳。
「彼个火傷猛矣!猛矣——」
「阿凱!」凱媽頭也不回,「火太猛了!」
灶君愣住,看看凱媽的背影,忽然咧開嘴笑了。
「看火的人,」他跟窗台上的橘橘說,語氣驕傲得像在講自己的孩子,「毋免看,嘛知影火。」
廟裡這頭也在忙。阿田伯把整間廟裡裡外外掃了三遍,紅柱擦得發亮;小露的春聯升級成整套,貼滿廟門;虎爺對著自己的鎮殿位置練了三天坐姿——他不承認,但橘橘親眼看見他調整尾巴的角度,調了一個下午。
動物這邊,也有動物的籌備。
頭牙前一晚,花姐在牆頭召開全里貓員大會,夜市組、麵店後巷組、河堤組全數到齊,旺來列席。議程保密,指令只有一條:
「明天下午,全部都要到。」花姐說,「做什麼,到時候就知道。」
「連我?」旺來舉手。
「連你。」花姐說,「你最要緊。你有牽繩,有你,人才不會以為我們是亂竄的。」
橘橘想追問,被花姐一個眼神堵回去。大姐頭辦事,班長也只有聽命的份。
「壽星本人呢?」橘橘問。
壽星本人在榕樹下泡茶,跟平常一模一樣,笑瞇瞇的,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。
「福伯,你不會緊張嗎?」
「緊張啥。」福伯替他倒了一碟茶的氣,「做生日,上要緊的毋是壽桌。」
「是什麼?」
福伯望著廟埕。夕陽下,阿田伯在掃地,小露在貼春聯,巷口飄來三家聯手備菜的香氣,供桌底下傳來調整坐姿的窸窣聲。
「是逐家攏佇咧。」他說。
〔台語註〕頭牙:農曆二月初二,土地公聖誕;廟埕:廟前廣場;恁:你們/你們的;規:整、滿(規工=整天、規暝=整夜);予:給/讓、被;蹛:住、待;按呢:這樣;上好:最好;灶跤:廚房;傷:太、過於(火傷猛=火太猛);矣:了(語尾助詞);咧:在、正在(表進行),接動詞後表持續(留咧=留著);置句尾表疑問=呢(賰的咧=剩下的呢);毋免:不必;嘛:也;知影:知道;上要緊:最要緊;毋:不;逐家:大家;攏:都、全;佇: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