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，天公作美，一整天的大太陽。
福德祠從清晨就開始沸騰。香客排到巷口，戲台子沒有，但里長伯借來的音響放著南管；辦桌的圓桌在廟埕擺開六桌，凱家的滷味、麵店的炒米粉、麻油雞湯、白斬雞一道一道上，素梅的封肉一掀蓋就被夾光——隔壁桌有人說了句「琴嬤的味」，她假裝沒聽見，耳朵紅了。灶君公在臨時灶區上空來回巡視，袖子擺得虎虎生風。
供桌上，壽桃疊成塔。福伯端坐神龕，紅光滿面——供品的氣一整天沒斷過，橘橘嚴重懷疑壽星今天吃的比全里加起來還多。
熱鬧到太陽偏西，客人酒足飯飽的時候，那件事發生了。
牆頭上，花姐的尾巴筆直立起——動員令。
先是旺來。里長伯牽著他來拜拜，走到廟門口，旺來忽然掙開牽繩，端端正正坐下，對著神龕，低頭一拜。
「哎喲，」里長伯笑，「狗也會拜。」
然後是花姐。三花大姐頭從牆頭躍下，踱到廟埕中央，前腳併攏，低頭。她身後，麵店後巷的貓一隻接一隻進場，排班，低頭。
然後是夜市的：虎斑、白襪仔、四隻少年貓，反光項圈一路閃進廟埕，坐好，低頭。連皮蛋都掙脫小露的懷抱，加入隊伍。
橘橘和墨墨站在隊伍最前面——一橘一黑，班長和夜巡，帶著全里的貓貓狗狗，對著福德祠，端端正正，行禮。
人類全看呆了。
「這……」里長伯手裡的香忘了插，「每一隻都在拜？」
「土地公真的有靈啦！」麻油雞阿姨眼眶都紅了，「連貓狗都知道要謝神！」
阿田伯沒有說話。他站在廟門邊，看著滿埕低頭的動物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朝著神龕，深深一鞠躬——他拜的跟別人不太一樣，像是替這些拜的動物們，做一個見證。
神龕上，福伯笑瞇瞇地，把每一個低下去的小腦袋都看過一遍。虎爺在供桌下立得筆直，尾巴一動也不動——鎮殿五十年，這是他坐得最挺的一天。
夜裡，人潮散盡，桌椅收完，廟埕還給了月光。
橘橘一個人回到供桌前。白天太熱鬧，有句話他留到現在。
「福伯。」
「嗯？」
「生日快樂。」他說。頓了頓，把留了一整天的下半句講完：
「還有——謝謝你，那天請我吃飯。」
香爐的煙直直的。福伯看著這隻貓，這隻循著麻油雞香走進來、吃了一頓飯就留下來的貓，笑瞇瞇的眼睛彎得更深了。
「鼻著，就是有緣。」他說。
橘橘走到廟埕口，老位置坐下，面向巷口。墨墨巡夜路過，看他一眼，沒問，在旁邊坐下陪了一會兒。
春天要來了。風裡已經有一點點新的味道。
榕光里的年過完了，日子繼續。有燈的巷子，有火的灶，有人的廟——
還有一隻貓，在等。
（卷五・完）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鼻著：聞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