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是從供桌上開始的。橘子下市,換上枇杷;廟埕的風不再割耳朵,榕樹冒出一層新芽,嫩得發亮。
怪事,是從黃昏開始的。
第一天,橘橘以為自己聽錯了。五點半,天色半橘半紫,屋頂那頭飄來一個聲音——
「呷飯啊——」
老人的聲音。厚厚的、慢慢的,尾音拉得長長的,像從很多年前傳過來。
橘橘豎著耳朵等下文。沒有下文。巷子裡幾扇窗亮起來,誰家的鍋鏟響了,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。
第二天,五點半,又來了。
「呷飯啊——」
這次他跳上屋頂追。聲音在東邊,他往東;到了東邊,聲音停了。站在瓦片上四面張望——夕陽、水塔、電線,沒有人,更沒有靈。
第三天,旺來先受不了了。里長伯牽他散步經過巷尾,那聲音正好落下來,旺來當場坐倒,仰頭嚎了一聲,嚎得里長伯莫名其妙:「是在嚎什麼啦!」
「那個聲音!」旺來委屈得整張臉皺起來,「那個聲音不對啊班長!有聲音,沒有人!我聞不到那個人!」
晚上,夜巡組正式立案。
「我聽三天了。」墨墨的夜報一如既往地精準,「每天五點半,不到五分鐘。地點不固定——昨天在市場那頭,今天在電線桿那邊。」
「靈?」
「不是。」墨墨搖頭,「靈有靈的味道——太陽曬過的味道。那個聲音,有聲,無味。」
有聲,無味。橘橘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。靈他見多了,狗靈貓靈人靈神明,哪一個都有味道、有影子、有一點涼涼暖暖的什麼。從來沒有一種東西,只有聲音。
花姐也來了,罕見地主動。她蹲在牆頭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我們那區的貓,這幾天都在問。」她說,「有的說是好兄弟,有的說是什麼在叫魂——小貓嚇得不敢出門。班長,這條你要快查。」
人類那頭,其實也聽見了。下午的茶桌上,阿田伯狀似無意地問:「這幾天黃昏,你們有沒有聽到有人在叫吃飯?」
「有喔!」里長伯一拍大腿,「我還以為是我家的電視!那個聲音,聽起來很熟,又想不起來是誰。」
「是不是誰家的阿公,嗓門比較大?」麻油雞阿姨想了想,「不過這附近,這種年紀的阿伯……」她掰著指頭數,數了幾個,都對不上。
茶桌上的結論是「電視啦」。人類的結論總是這樣,方便,但是誰也沒真的信。
供桌底下,虎爺一直沒有出聲。橘橘湊過去:「虎爺,你有聽到嗎?」
「有。」
「是什麼?」
虎爺睜開眼睛。鎮殿五十年的虎將軍,臉色是橘橘沒見過的凝重。
「彼毋是靈。」他慢慢說,「靈瞞袂過本將軍的鼻。」
「不是靈,那是什麼?」
「毋知。」虎爺說,「就是毋知,才閣較麻煩。」
那天晚上五點半早就過了,橘橘還蹲在廟頂。晚風把整條街的飯菜香捎上來,家家戶戶的窗一格一格亮著。
一個喊人吃飯的聲音,喊了三天。
到底是誰在喊?又是在喊誰?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呷:吃;好兄弟:對亡靈的敬稱;毋:不;袂:不會、不;毋知:不知道;閣:又、再、還;較:比較、更(較緊=快一點)